节前参加了一场关于AI编程的小范围交流，话题自然聚焦于Vibe Coding。现场有产品经理、内容创作者，几乎人人都在用各类AI工具开发小程序或解决实际问题。一番讨论下来，核心争议非常明确：Vibe Coding究竟有没有商业前景？
反对者的观点很直接：用户用AI生成一个小工具，试用几天就弃之不用，留存率极低，商业模式难以成立。
当时我没有立刻反驳。并非没有想法，而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的视角可能就有偏差。大家似乎习惯从供给端理解Vibe Coding，焦点集中在“做出了什么产品”、“产品体验如何”、“用户是否留存”。产品经理的思维模式本身没错，但或许用错了场景。
如果我们切换到需求端来观察，看到的将是完全不同的图景。
从“开发产品”到“获得服务”
前段时间，我需要将一篇深度文章的核心观点整理成PPT，汇报给一位领导。考虑到领导偏好视觉化呈现，我制作了10页幻灯片，清晰标注了主题、核心论点与关键细节。
PPT完成后，新的需求出现了：同样的内容，我还希望制作成一套知识卡片，用于社交媒体分享。尝试了多款AI工具后效果不佳，最终借助Google的NotebookLM达成了目标。
事后复盘，这几张知识卡片的本质是什么？表面是AI生成的内容，底层运行的正是Vibe Coding的逻辑：AI理解了我的具体指令，自动编写并执行了代码，渲染出我期望的视觉样式。
在整个过程中，我从未想过“我要开发一个应用”，我始终思考的是“如何将这篇文章转化为领导易读、社交媒体易传播的格式”。那个临时生成的小工具只是手段，获得即时的、精准的服务才是根本目的。用完即弃？这恰恰证明它完美完成了使命。我们可以将其定义为“服务级软件”：先有具体的、个性化的诉求，再动态生成对应的软件来满足；服务在前，软件在后。
因此，认为Vibe Coding缺乏商业价值的人，或许是在用衡量“标准化产品”的标尺，去衡量“个性化服务”。产品需要关注用户留存、复购和粘性，但服务不必。你去医院就诊一次，不会因为“希望下次不再来”就否定此次诊疗的价值。
被忽略的C端“非标准化”长尾需求
今年3月，红杉资本合伙人Julien Bek也表达了类似观点：一家公司可能每年花费1万美元购买会计软件，再支付12万美元雇佣会计师做账；而下一家真正卓越的公司，会直接帮你把账做完，用户要的是最终结果。
Bek谈论的是B端场景，即AI替代企业原有的会计、法务等外包服务，核心是成本更优的“服务替代”。
然而，如果将视野放宽，在C端，在每个普通用户的日常生活中，潜藏着一个更为庞大的机遇。
数据显示，中国市场的各类轻量应用已超过800万款，数量看似庞大。但仔细回想，我们有多少次遇到一个具体而微的小问题，打开应用商店搜索，却根本找不到对应的APP？并非需求不存在，而是这些需求过于细小、碎片化、个性化。
这类需求可称为“非标准化需求”。它们可能只被使用一次，可能仅服务于特定的小群体，可能没有任何一款通用App能够完美覆盖。从零开发并上架一个最简单的App，周期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成本至少数万元。对于传统开发者而言，为这样的非标需求投入资源是极不经济的。
数百万个App看似覆盖一切，实则只覆盖了那些足够庞大、足够通用的“标准化需求”。海量的、零散的“非标长尾”需求，长期处于无人服务的真空地带。过去无人问津，是因为服务成本过高。如今，Vibe Coding将这一成本降至近乎为零：输入一句话描述，等待几十秒，一个专为你此刻问题而生的微型工具便已就绪。
当技术照亮曾被遗忘的角落
近期看到的一些真实案例，令人深受触动。
河南一位用户，其父亲因偏瘫失语，无法正常沟通。他利用AI工具制作了一个“简易沟通器”，界面仅设有“吃饭”、“睡觉”、“疼”等几个大字按钮，老人点击后，手机即可代为发声。若你去应用商店搜索“失语老人沟通工具”，几乎一无所获。这个需求存在已久，却从未有开发者认为其具备足够的商业价值来开发成产品。
另一位乡村物理教师，因缺乏教学器材，自己动手制作了一个光的折射模拟工具。学生拖动滑块，光线的折射路径实时变化。对于经费有限的乡村学校，这类需求过去长期被忽视，这不是技术能力问题，而是商业回报问题。
这正是C端与B端的根本差异。B端是“替代”，原有服务存在，AI以更低成本实现；而C端这些非标需求，历史上就“从未被服务过”，连被替代的对象都不存在。
那么，Vibe Coding的商业价值究竟何在？在于它激活并释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需求市场。单个需求小到不足以支撑一个产品，但无数个“不值得”汇聚起来，便是一片浩瀚的蓝海。
叙事偏差：鼓励“制作应用”而非“解决问题”
然而，观察当前市面上的Vibe Coding产品，几乎都陷入了同一种叙事偏差。
查看各家的宣传口号：“人人可用的编程智能体”、“让每个人都能创造应用”、“意图即编程”……所有关键词都在强调“制作应用”。但那位为失语父亲制作沟通工具的用户，核心需求是让亲人能够表达，而非体验零代码开发；那位乡村教师，需求是让学生直观理解物理现象，而非成为“超级个体”。
这些最真实、最动人的用例，在主流的产品宣传中却鲜少见到。平台在推广什么？亲戚称呼计算器、星座配对测试、请假理由生成器，甚至还有用户做了个“喝水提醒”工具。看到后的第一反应是：提醒喝水，手机自带闹钟或健康App不能实现吗？
当激励的焦点是“制作应用”这个动作，而非“解决问题”这个结果时，产出的内容很容易沦为华而不实的“玩具”。
有些平台搭建社区，鼓励用户发布应用，并设置点赞、评论、二次创作功能，模仿短视频平台的逻辑。但“闪应用”与短视频有本质不同。短视频具备观赏性和传播性，刷到有趣内容会带来情绪价值。但刷到一个“亲戚称谓计算器”？用户点进去试用一次，旅程便结束了。
另有平台投入资源进行创作者激励，鼓励多产应用。但真正的瓶颈从来不在供给侧——市场上难道还缺少应用吗？核心问题在于需求侧：绝大多数普通人并不知道，他们生活中那些琐碎却真实的难题，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轻松解决。这好比游戏中刷了大量顶级装备堆满仓库，看似丰富，但玩家却连背包的入口都找不到。
重构叙事：将故事反过来讲述
那么，应该如何扭转这种叙事？或许需要彻底转换思路。
首先，锚定“服务瞬间”而非“应用场景”。如果认同“服务级软件”的方向，真正应该关注的，是用户日常生活中那些“算了，将就一下”的时刻。想为孩子制作一个识字游戏，搜索无果后，无奈购买练习册凑合；想理清体检报告中的异常指标，研究半天仍感困惑，最终决定下次再问医生。每一个“算了”的背后，都是一次未被满足的服务机会；每一个“非标”需求，都代表着一个被放弃的用户。
其次，用真实故事取代抽象承诺。当前平台告诉用户“你可以创造任何应用”，但对于从未接触过开发的普通人，这句话过于抽象。不如寻找100个真实用户，讲述100个具体故事。例如：一位妈妈如何在开学前夜，为全班家长快速制作了一个分班查询工具；一位货车司机如何为自己定制了一个简易的油耗记录表。当用户看到与自己相似的人，解决了与自己相似的难题，自然会产生尝试的冲动，无需费力解释何为“Coding Agent”。
第三，聚焦“办好事情”，而非“做出应用”。大多数Vibe Coding产品的交互起点是一个空白的输入框，而多数用户面对空白框会感到茫然。他们有需求，但不知如何准确描述。或许可以尝试将入口反过来设计，直接告诉用户：你有任何想法，可以通过说话或简单描述的方式，我来帮你把东西做出来，把事情办好。核心是提供“一个随时可用的、能解决问题的贴身服务”。
因此，对于Vibe Coding平台而言，思维转变至关重要。当前各家平台的技术能力已基本具备，差距在于能否“将故事反过来讲”：不必急于告诉用户“你能做什么”，而是先深入理解“你正面临什么问题”，并通过即时生成的服务级产品将其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