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口诀

在徐旭东看来，无人机飞向田野的画面，总带着一种独特的诗意：机身披着阳光，桨叶灵巧旋转，洒下的细雾状药液，仿佛是写给广袤麦田的一行行灵动诗句。站在自家千亩农业园中，望着蓬勃生长的庄稼，他常常会不自觉地念出那句自创的口诀：“旋翼飞转上天边，智能避障保安全。省时省力效率高，科技助农好丰年。”

其实，关于口诀的记忆，最早要追溯到他的童年。那时，他第一次听到的，是爷爷徐淙祥念叨的“深耕细耙种足墒，苗齐苗匀齐又壮”。年幼的他哪里懂得其中深意，只觉得爷爷的絮叨格外有趣。记忆里，爷爷总在试验田里忙碌，不是轻轻掀起麦叶仔细端详，就是盯着玉米穗反复研究。每当有村民前来请教，爷爷便会把那套科学种田的口诀娓娓道来。而他自己呢，最爱的则是钻进试验田那高高的麦地里，把那里当成专属的游乐场。

后来上了学，识了字，徐旭东才慢慢明白，爷爷徐淙祥确实和别人不一样。爷爷是屡创小麦、玉米、大豆单产纪录的“种粮能手”；爷爷的试验田里，来来往往的不仅有四里八乡的农民，还有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甚至远道而来的外国农业专家。面对这些访客，爷爷依然会念出他的种田口诀——这样的口诀，他肚子里足足装了一百多条。直到这时，徐旭东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爷爷，是如此了不起的一个人。

周末和寒暑假，是爷爷带他“下田”的固定时间，任务通常是帮着记录苗情。记得有一年暑假，他跟着爷爷走进农业园的大豆地。眼前的豆棵把田野铺成了一望无际的绿玉，浓密得仿佛随时能切下一块，雕琢成玉佩。蟋蟀在豆棵间跳跃，像是在和他玩着“欲擒故纵”的游戏。可从清晨走到正午，酷暑难当，年轻的徐旭东有些撑不住了，便向爷爷申请去树荫下歇会儿。爷爷却摇摇头说：“这个时间点，正是观察作物抗逆性的最佳时机，可不能错过。”他看着豆大的汗珠挂满爷爷花白的鬓角，忍不住伸手去擦。爷爷笑了，反过来用粗糙的手掌，替他抹去了脑门上的汗水。

时间来到大四那年的寒假，皖北大地格外寒冷。爷爷又一次把他带到农业园的试验田，任务是观察麦苗的生长情况。北风呼啸，那些倔强的麦苗伏身紧贴大地，织出一片淡淡的、却充满生命力的绿意。爷爷蹲在田里，对着大家絮絮叨叨讲解了一个多小时，徐旭东就在一旁边听边记。当爷爷终于讲完，想要站起身时，身体却猛地一晃，差点摔倒。徐旭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爷爷。就在那个瞬间，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的那个问题——“大学毕业后是留在省城工作，还是回来和爷爷一起干”——仿佛突然间有了清晰的答案。

临近毕业的初夏，青青麦田生机盎然。徐旭东和爷爷并肩站在麦田深处，齐刷刷的麦棵温柔地环绕着他们。“我一毕业就回来，和您一起做大农业！”这句话，他脱口而出。爷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正式回来之后的一天，爷爷搬出了厚厚一摞记录本，里面既有徐旭东少年时稚嫩的笔迹，更多则是爷爷数十年如一日的详细记载。看着自己当年歪歪扭扭写下的记录，他心里猛地一热。原来，从少年时代起，爷爷就在有意无意地引领他了。爷爷带着他一起温习记录本上的内容，又领他回到试验田，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整地、施肥，怎样定点取样、分析数据，最后还划给他一块大田和几十块小田，放手让他独立管理。起初施肥时，徐旭东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一次性给足肥料，小麦的营养就能全程跟上。果然，肥料施足后，麦苗噌噌地往上长，势头喜人。可到了关键的拔节孕穗期，原本精神抖擞的麦苗却蔫巴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向爷爷请教。爷爷语重心长地说：“苗儿跟人一样，得用细功夫照料，急不得。得看苗施肥，分期进行，可不能搞‘一炮轰’。”接着，爷爷又赠给他一段新口诀：“麦苗如人需细养，因地制宜巧补壤。按需施肥循长势，不急不缓稳田仓。”这番话，听得徐旭东脸上直发烫。

此刻，徐旭东举着遥控器，目送完成任务的无人机平稳返航。阳光打在银色的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昔日在麦地里玩耍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成为一名高级农艺师。而他的身边，正跟着更多充满朝气的“00后”新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