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天才游戏》导演程亮：十几年前写朋友，磨六年成电影
2026年清明档，《天才游戏》的六年之约
2026年清明档，一部名为《天才游戏》的悬疑电影，在历经六年精心打磨后，终于登陆全国院线。这部由程亮执导，彭昱畅、丁禹兮领衔主演的犯罪悬疑片，早在2020年就已拍摄完成。凭借其扎实的剧本叙事与持续发酵的口碑，影片成功跻身档期国产新片票房前三甲。截至4月12日，累计票房已突破4300万元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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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部高智商犯罪悬疑电影，《天才游戏》的核心剧情围绕“身份互换”这一设定展开。故事讲述了一场充满诱惑与致命危机的命运赌局：彭昱畅饰演的数学天才刘全龙出身贫寒，因母亲重病急需巨额医疗费，被丁禹兮饰演的富家公子陈伦选中，卷入一场交换人生的危险游戏。表面看似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背后却隐藏着多重反转与惊天阴谋，甚至牵扯出双重替身的迷局。最终，在爱与背叛的终极博弈中，影片深刻揭示了人性的荒诞与复杂。观众不仅能体验到高智商身份游戏的紧张刺激，也能窥见那些自以为掌控命运之人，身处“棋局”时的宿命感与无奈。
《天才游戏》海报
导演程亮，如今更为广大观众熟知的，或许是《繁花》中黄河路上那位消息灵通的“景秀阿哥”。他不仅是剧中穿针引线的关键人物，也是该剧的联合导演。自1998年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回到上海后，程亮执导过《网》《宅男电台》《上海女子图鉴》《春色寄情人》等题材各异的影视作品。亲历多次视听媒介的迭代浪潮，他一面积极拥抱新技术与新风口，一面也始终坚守着个人化的作者表达。
程亮坦言，这些年来无数次幻想过这部电影上映的场景——首映礼在哪里举办，邀请哪些朋友，观众会提出什么问题。借着影片全国公映的契机，我们与他深入聊了聊这部他心心念念、却始终分身乏术难以详谈的作品。
天才刘全龙，源自真实
《天才游戏》改编自程亮十多年前发表在韩寒主办的电子杂志《ONE·一个》上的短篇小说《天才刘全龙》。而故事的灵感源头，则源于他身边一位真实存在的朋友。“我身边确实有一位名叫刘全龙的朋友，直到现在我们还会经常一起钓鱼。”程亮透露道。
这位朋友曾是程亮在上海创业时的技术总监。他来自安徽，早年在某所著名大学门口的网吧担任维修工和管理员。当年只带着1500元从老家来到上海，这笔钱就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不甘于被困在网吧，利用工作间隙去大学“蹭课”，日复一日地刻苦自学，最终练就了一身顶尖的编程技术。更令人震撼的是，他入职公司的第一周，就让团队里那些来自名牌高校、拿着高薪的程序员们集体辞职了。“他一个人写的代码，效率和质量远超那六七个人的总和，一个人就能扛起整个公司的技术重任。”程亮回忆道。
这段真实的逆袭经历，成了程亮创作的核心种子。小说发表后，意外收获了海量读者的强烈共鸣，甚至被清华大学微电影社的学生看中并主动改编。这让程亮坚信，这个故事拥有被更多人看见的价值。“一天之内我收到了特别多的留言，很多年轻人说‘我也是这样，通过自己的努力，进入另一个世界，改变了命运’。看到这些反馈，我就知道这个故事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
彭昱畅饰演的刘全龙
2018年，《天才游戏》剧本荣获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项目创投大奖，从短篇小说到大银幕的改编之路正式开启。程亮直言，自己的创作初心始终未变：“可能大家看完成片，会觉得这是一部节奏紧凑、反转不断的商业类型片。但对我个人的表达而言，我更多考虑的始终是人与人的关系，是人物自身的成长与内心挣扎，是人性深处欲望与良知的博弈。”
“一个人渴望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这是推动整个故事向前发展的核心引擎。影片中的身份互换，不仅仅是一个悬疑噱头，更是一场撕开社会阶层壁垒的具象化表达。
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人，程亮这次也将镜头对准了许多他私藏的城市景观。影片超过九成的场景都在上海实地拍摄。例如最终决战的废弃大楼，取景于虹口区的海员医院（其前身为雷士德工学院），其独特的装饰艺术（Art Deco）建筑风格自带压抑、神秘的氛围，与影片的悬疑基调高度契合。天台戏份则在静安昆仑大酒店（原静安希尔顿）拍摄，站在那儿可以俯瞰上海的城市天际线，繁华与疏离感并存。此外，江湾体育场、董家渡拆迁区等极具城市气质的地点，也成为了影片的重要场景。
但程亮并未刻意强调“上海”的地域标签，反而希望借此营造一个能让全国观众共情的、虚拟化的都市感。“这个故事不应该被局限在上海，它应该有一个相对虚拟的都市感觉，让观众觉得故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从而产生更强的代入感和共鸣。”
电影口碑海报
演员的惊喜与六年的沉淀
2020年，《天才游戏》正式开机。挑大梁的是两位高人气新生代演员彭昱畅和丁禹兮。彭昱畅将刘全龙从社会底层的隐忍克制，到沉迷诱惑后的挣扎与觉醒，演绎得层次分明；丁禹兮则一人串联起富家公子陈伦的张扬空虚与替身李小江的卑微隐忍。时隔六年，程亮对两位演员带来的表演惊喜依然记忆犹新。
“我们最早锁定的主演人选就是彭昱畅。”程亮很早就欣赏他的表演，从《太子妃升职记》到《闪光少女》，再到《大象席地而坐》，截然不同的角色类型都被他诠释得扎实而富有层次。“我们找到他时，他刚演完《大象席地而坐》，正处在对表演充满热情、愿意沉下心打磨角色的黄金阶段。他就是天选的刘全龙。”
彭昱畅
丁禹兮当时刚凭借《传闻中的陈芊芊》爆火。开拍后，他的敬业精神和角色可塑性让程亮愈发庆幸这个选择。程亮回忆起一场血泊中的搏斗戏：“地上全是玻璃碴子，很多演员会选用替身完成危险动作，但丁禹兮连光替都不用，全程自己站在机位里，一遍又一遍地实拍，那天我们整整拍了将近20个小时。”对于当时电影经验尚不丰富的丁禹兮来说，演绎陈伦这个复杂人物挑战巨大。
程亮特别记得片中一个雨中闪回的镜头：“丁禹兮演的角色第一次进入豪宅，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脸上涂得黝黑，眼神里满是胆怯与闪躲，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我在监视器里看到那个镜头时，心里一震。那一刻，他完全相信了自己就是这个人物，我也完全相信了他。”
丁禹兮
丁禹兮反差出演
此外，李蔓瑄饰演的萧萧、邓恩熙饰演的祁琪、侯雯元饰演的魏涛等配角，也以细腻的表演丰富了人物群像，让故事更具戏剧张力。“很多年轻面孔，在六年前都还是新人。所有演员的长相、表演气质，都是我需要的——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流水线样子，很有质感，也很有灵气。”
电影角色海报
拍完《天才游戏》，程亮换了个身份进入《繁花》剧组，成了黄河路上的“景秀阿哥”，也成了王家卫导演的得力助手。这段在顶级影视工业体系里的深度历练，让他每天都“大开眼界”。尽管自己是科班出身的中生代导演，但《繁花》中先进的拍摄技术与极致的创作理念，依然让他感觉每天都在学习与成长。而这些宝贵的收获，最终都反哺到了《天才游戏》的后期精细打磨中。
“《繁花》的拍摄现场，完全不是想象中文艺片团队的松散模式。它的打光、动作设计、氛围营造、镜头角度、影像质感……”程亮认为，在《繁花》里学到的前沿技术与创作意识，都在《天才游戏》的收尾过程中得到了体现。“好在它的制作周期跨度足够大。”正因为参与了《繁花》，他得以接触到更优秀的后期团队。“一部电影的最终呈现是综合性的。虽然拍摄部分早已完成，但声音工艺、画面工艺、调色这些直到上映前一两年都能调整的工作环节，才是体现这些收获最多的地方。多亏了在《繁花》的学习，让影片的整体质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程亮在《繁花》中饰演景秀
谈及这段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期，程亮显得十分坦然：“在电影行业里，经历长周期打磨的作品，不管是商业大片还是文艺片，任何一位青年导演都经历过，全世界无一例外。每一部片子有每一部片子的命。《天才游戏》走到今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样的面貌上映，是它本身的命运，也是它最好的归宿。”
2018年，《天才游戏》参加上影节电影市场创投。
电影的魔力：短暂而永恒
程亮的导演生涯，既非典型，又颇具代表性。从199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到2026年《天才游戏》上映，这28年间，他经历了胶片时代的尾声，亲历了互联网浪潮的兴起，又赶上了AI技术带来的巨大冲击。他拍过成本仅4万元的独立短片，也投身过互联网创业；出品过《宅男电台》这样的爆火网络短片，执导过《上海女子图鉴》这类爆款网剧，更在《繁花》这样的顶级剧集中完成了深度历练。
他至今记得，当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时，系主任郑洞天导演对全年级说的第一句话：“感谢你们在电影最困难的时候，加入电影学院。”回想这一幕，程亮感慨：“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三十年过去了，电影似乎又到了一个困难的关卡。对此，程亮已经很坦然：“这种关口我们见过好几次了。电影行业本来就有浪潮，有高峰就有低谷，这是必然的周期。”
新世纪之初，中国电影市场的青年导演鲜有崭露头角的机会，职业选择寥寥无几——要么走海外电影节的独立路线，要么在剧组熬资历。市场被大导演、大制作垄断，许多人毕业即面临“无戏可拍”的困境，被迫转行。程亮的选择是跨界突围。当时他放弃苦熬院线项目，转身创办了“都市客”等上海本土生活资讯平台，成为国内最早一批触网的影视从业者。
“在电影还处在‘鄙视链’顶端的时候，我就从‘顶上’下来了。在土豆、优酷时代，我认识了一批网生代导演，他们不是科班出身，但非常懂观众要看什么。”这段互联网创业经历，让他比许多同行更早读懂了用户情绪和互联网传播逻辑，也为后来在网剧时代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年无论外界如何看待，程亮始终会拿出一部分钱来拍片子。“我真的就是喜欢拍片子，不管有没有人投资，有没有人看，我一直有自己想拍的东西。”从移动互联网、短视频，再到今天的AI、短剧，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传统影视行业。“但话说回来，我并不觉得观众靠那些碎片化内容就可以过日子。人跟人的差别太大了。喜欢吃细糠、喜欢沉浸式深度内容的观众，不会因为短视频流行就放弃电影。AI最终可能会推动独立电影的发展，而真人的魅力将变得愈发可贵。”
《天才游戏》现场工作照
电影上映第二天，程亮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六年前的工作照。那是三位主角站在天台上的戏，黄昏的光线迷人——对于电影人来说，那是需要奋力“抢光”的“magic hour”（魔法时刻）。对应电影情节，有人即将“一夜暴富”，有人即将出国实现理想，有人即将重获自由，每个人都离自己想要的生活近在咫尺，一边打鼓歌唱，一边也惴惴不安。程亮给照片配文“电影的黄昏”，引来一位热爱电影的同行在凌晨三点向他表达坚守到底的决心。
被问及写下那句话时是否伤感，程亮想了想。在这个行业艰难的当下，伤感难免是有的，“但幸福感更多。虽然它是部类型片，但你仍然在那个moment，和这批年轻人一起，共同完成重要的事情。他们都是我很喜欢的演员，我们一起捕捉到那么美的光线，一起进入一种创作状态。这是电影工作者最幸福的时刻。”
巧的是，电影上映后，许多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观感时，都特别提到了喜欢这一幕场景。这让程亮觉得，那一刻“magic hour”的魔力依旧存在，并传递给了观众。“我会感叹这种时刻。对整个人生来说，那一刻很短，但好像还蛮永恒的。”
《天才游戏》现场工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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