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转眼到了2025年，这已是我专注于北极研究的第十个年头。从案头的文献调研到冰原的实地考察，对这片白色大陆的认知，在一次次具体的触摸与观察中逐渐变得清晰而深刻。尤其是近两年频繁参与国际会议、组织研讨以及撰写报告的经历，让我深深感到，北极地区正在发生的急剧变化，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着整个北极研究领域的议程与焦点。

回顾这十年，北极地区的变化主线，或许可以概括为从“合作的北极”走向“破碎的北极”。这里的“破碎”具有双重含义：一重是气候变化带来的、自然意义上的生态与物理格局的破碎；另一重则是地缘政治角力下，北极国家内部在治理与安全议题上的分裂与对立。前者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北冰洋海冰的加速消融和日益严重的碎片化。根据科学家的最新评估，北极变暖的速度已从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跃升至大约四倍。后者则指向北极国家在治理与安全议题上的阵营分化：一方是俄罗斯，另一方则是所谓的“北极七国”（美国、加拿大以及北欧五国），双方立场泾渭分明。

“破碎的北极”格局的形成，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那便是2024年2月爆发的俄乌冲突。这场冲突成为了北极治理史上，“合作的北极”与“破碎的北极”之间的分水岭。在冷战结束特别是北极理事会成立之后，在其各工作组与专家网络的努力下，北极的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作为核心议程，曾得到过积极而有效的贯彻。在区域合作构建的过程中，北极经济理事会、巴伦支海-欧洲北极圈理事会、波罗的海国家理事会等机制，也曾有力地推动了跨境合作的蓬勃发展。然而，俄乌冲突爆发后，北极理事会遭遇了成立以来最大的挑战：分裂。以北极理事会为核心支撑的北极国际合作机制陷入萎缩与乏力。尽管在更广泛的全球南方范围内，由俄罗斯主导的北极合作“朋友圈”在扩大，北极七国也依然与俄罗斯保持着线上或线下的非正式互动，但双方在最高层级合作机制上的裂痕已然清晰可见，难以弥合。

从“合作的北极”到“破碎的北极”，北极研究的议题也随之悄然生变：无论是常规的治理议题，还是非传统安全议题，如今都和传统军事安全议题一样，被一同塞进了“唯安全”的叙事框架里。“安全焦虑”主导着当前北极研究的整体氛围。

第一，俄罗斯缺席的北极安全国际会议明显增多。以挪威自2024年起主办的“北极安全会议”为例，此会聚焦单一议题——安全。有意思的是，其连续两年的会议主题，恰好印证了前述的阵营化逻辑。去年的主题是“连接北美北极与欧洲北极”，这实质上是北极七国先行划出阵营、确认“敌我”的第一步；今年的主题则是“管理极化与分裂”，即第二步——寻求其内部团结以对抗另一方。若明年俄乌冲突仍在持续，该会议主题是否会进入第三步——讨论双方在军事安全领域的技术性对抗呢？在今年的会议上，已有声音认为“北极地区事实上已经处于战争状态”。

第二，“斯瓦尔巴地缘政治”成为新的热点。2024年3月北约“北扩”进程完成后，波罗的海几乎成为北约的“内湖”。北极观察家们意识到，这正是北极国家内部在安全上阵营化演进的重要一步。至于两大阵营潜在冲突点的问题，有新近研究认为，冲突可能发生的场景只有一个，就是军用斯瓦尔巴群岛。签订于1920年的《斯瓦尔巴条约》第九条规定，包括斯瓦尔巴群岛在内的条约所指地域“绝不能用于军事目的”，不建立也不允许建立任何海军基地或任何防御工事。当前关于“斯瓦尔巴地缘政治”的种种想象与讨论，无疑挑战了对这一条约规定的既有解释。

第三，在强力干预下，政治对科学形成压制。“安全”本是属于政治范畴的概念，当前政治与科学之间的互动，已被扭曲为一场“权力的游戏”。北极研究者在对外合作交流时，不得不额外考虑项目安不安全、资金安不安全、自身安不安全等问题，信任危机普遍存在。最近就有一例：原本有三十多名美国代表报名参加某个北极会议，但最终抵达会场的只有一名学者和一名官员。原因需从两方面看：一方面，美国联邦政府正值“关门”风波之际，军费增加而相关行政经费压缩，导致许多美国代表取消了行程；另一方面，与会的中国学者较多，有美方代表担心会因与中国人员接触而失业。这听上去或许匪夷所思，但确是事实。

十年间，我大体见证了从“合作的北极”到“破碎的北极”的演变。真正值得人们深思的或许是：合作是人塑造的，难道“破碎”不也是吗？如果任由它继续破碎下去，北将会怎样，这个世界又会怎样？（作者是北京语言大学梧桐青年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