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亚洲规模最大的动捕棚在北京怀柔正式投入使用。

棚内配置了由130台Vicon光学动捕设备组成的相机矩阵，可同时支持15至20人进行实时动作捕捉，为影视级动画制作和3A级游戏开发等高精度内容创作提供强有力的技术支撑。

一个月后，曾在日本引发热议的AI视频生成平台"Animon"登陆国内市场，这款专注于动漫领域的智能工具拥有了更接地气的中文名称"萌动AI"。令人惊叹的是，用户仅需输入一张图片，甚至一个简单的文字描述，就能快速生成完整的动漫视频内容。

这两项看似毫不相干的业务，其实都出自同一家企业——名为CreateAI的创新科技公司。

在高手云集的AI领域，CreateAI目前的知名度或许不算顶尖。但若将时间轴向前推移数年，这家公司在科技行业可谓家喻户晓——图森未来，曾经的"自动驾驶第一股"。

2024年底，当图森未来的测试卡车在美国10号洲际公路上飞驰时，一个关于自动驾驶的传奇故事被推向了高潮，与之共同闪耀的还有其超过160亿美元的市值巅峰。当时的图森未来俨然成为全球自动驾驶领域的标杆企业，核心团队也凭借技术实力创下了行业内的里程碑成就。

然而这份辉煌却在次年戛然而止。

在地缘政治的压力下，随着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对其发起的一系列审查，以及加州法院颁布的多项禁令，图森未来所有与自动驾驶相关的商业活动都被强制按下了终止键。

此后三年间，图森未来的市值较巅峰时期蒸发超过99%，最终于2024年初正式从纳斯达克退市。

按照常见的商业剧本，图森未来或许只剩下等待破产清算这一条路。但属于这家企业的故事却没有就此落幕。去年八月，图森未来对外宣布，将凭借剩余的储备资金和完整的技术团队，全面转向游戏与生成式AI赛道，并在当年启用全新的品牌名称"CreateAI"。

曾经的"自动驾驶第一股"，自此开启了"二次创业"的新征程。

不过，对于创始团队而言，既然选择了180度的业务转型，相较于处理退市后的各类遗留问题，另起炉灶或许是个更加理性的选择。

这也是我见到CreateAI CEO吕程时，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在决定二次创业时，为什么没有选择成立新公司？

他的回答诚恳而务实："毕竟大家对这家公司还有感情，而且核心管理层、技术骨干都没有散，原股东也在，总得对大家负责。"

在他看来，在经历过自动驾驶的巅峰与资本寒冬后，团队对于"什么赛道能落地、什么资源能复用"的判断更为清晰，比如知道如何规避"产业链过长、依赖外部环节"的陷阱，也懂得怎么整合技术、资金、IP这些核心资源，这比从零开始的初创公司要稳健得多。

至于为何选择游戏赛道，这其中蕴含着多重考量。首先，包括吕程在内的高管团队认为，再纠结于自动驾驶的研发意义已然不大，一方面地缘政治的压力无法摆脱，另一方面，自动驾驶的产业链太长，身处其中的公司只能静待上下游技术成熟，期间的资本投入可能仍会是个无底洞。

在达成这个共识后，CreateAI的核心团队共同盘点了公司具备的资源。其一是保留的自动驾驶技术软件，这部分可以以IP授权的形式为公司换取稳定的现金流；其二则是公司另一位高管——创始人陈默有机会拿到"金庸武侠"系列的IP授权。

据他回忆，早在2024年时，陈默就开始了金庸武侠相关的动漫电影制作。彼时的图森未来如日中天，按理说也没必要拓展新业务。但实际上，这些项目完全出自陈默的个人爱好——在创办图森未来前，陈默曾长期深耕于游戏行业。

之后，CreateAI顺利拿下了15部金庸武侠作品的IP打包授权。

基于这个中文圈"顶流IP"，CreateAI的管理团队萌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打造一款囊括金庸各部小说人物及世界观的3A级游戏，《金庸群侠传》项目就此正式立项。

按照吕程的构想，《金庸群侠传》将于明年年底至2027年初开启小范围测试，并于2028年完成公测与正式发售。

不过，CreateAI并不满足于只做一款游戏，或者说只切入游戏赛道不足以让公司完成整体转型。

对此吕程解释道："CreateAI在图森未来时代积累的AI技术，无法完全在游戏上释放。"其中原因在于，当下的AI虽然能替代部分对话和建模工作，但要做3A级别的游戏，现有技术还不足以改变整个工作流程。

于是，在推进《金庸群侠传》项目的同时，视频生成平台的开发工作也被提上了日程。

今年4月，CreateAI推出了全球首个专注于动漫领域的视频生成工具Animon，他们也很"取巧"地将首批市场定在了二次元氛围最浓厚的日本。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明智。在Animon上线首周，其制作的内容便在X、YouTube的日本区频繁刷屏。

Animon的国内版本"萌动AI"

虽然Animon初期大获成功，但在目前市面上众多的视频生成工具中，Animon仍属于剑走偏锋的小众产品。对于它的核心竞争力，吕程认为关键词在于"成本"。

"这几年短剧爆火，但是动漫短剧几乎看不到，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的成本要高于真人短剧的，普遍价格在一分钟7、8万元，但是借助生成式AI平台，这个成本可以降低80%"，吕程补充道。

以下为虎嗅与CreateAI CEO吕程的交流实录，部分内容略有删减：

虎嗅：为什么去年CreateAI会突然宣布转型？

吕程：在自动驾驶这个行业，我们一家做技术的公司，牵涉的供应链很长，需要主机厂的配合、需要各类供应商，还需要政策上的支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会把自动驾驶的商业化进程延长，所以我们不得已考虑寻找另一条更明确的商业路径。

虎嗅：这个考虑的结果是转向生成式AI？

吕程：是的，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首先是我们看到了AI技术发展的机遇。像2024年初Sora发布，那种视频大模型还很初级，只有一个预告片，没有实际的平台。当时我们就在思考，过去做感知算法的时候，技术积累还是挺强的，能不能把这个技术应用到视频生成上。

另外就是怎么落地。做动漫、游戏这类内容对高质量产能和创作的要求更高，AI具备提升行业效率的巨大潜力。而游戏这个全球化程度很高的生意，整个产业链都很成熟，每个环节我们都能自己把控。

虎嗅：当时决定转型时，公司内部有没有反对意见？

吕程：当然也有，有部分同事还是想做自动驾驶，也有部分同事看到了这个行业目前存在的客观限制。

虎嗅：改道电子娱乐产业后，你认为CreateAI有什么优势？

吕程：相比于一般的初创公司，我们肯定有着巨大的优势。首先就是我们在AI技术上有着丰富的积累；再者在资金上也很充沛，虽然开发游戏很烧钱，但比自动驾驶要好多了。

而且我们手里握着《金庸群侠传》和《三体》这两个顶级IP。《金庸群侠传》的游戏改编授权了17年没授权，我们拿到了PC和主机的全球独家授权，这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

虎嗅：你觉得IP在游戏中算是核心竞争力吗？

吕程：内容行业我觉得三个方面最重要。就是内容创新、技术创新、发行创新。

技术创新的方面，我们本就有优势，未来也会持续在AI技术上加大投入；在发行渠道上，现在基本都差不多；至于内容上，一个是玩法，另一个就是IP了，我们也恰好有两个在国际市场有较高知名度的大IP。

虎嗅：以《金庸群侠传》这部游戏为例，它里面大概有多少是由AI驱动，或是由AI完成的？

吕程：如果现在我们做一款AVG游戏，我能把70%到80%的工作量交给AI去做，但是对大型3A游戏来说，可能只有5%。

现在Unreal里面的AI工具，比如做一些环境的美术，或者是与NPC的互动，它可能帮你把效率提高了，但是如果我们要做一款电影级别、能给用户沉浸式体验的游戏，还是需要从策划到原画，一点点地去打磨，比如整套的武术动作，或者是20个人的混战场景，还是需要通过大量的动捕技术去完成。

虎嗅：也就是说，当前我们在AI上的工作主要集中在Animon？

吕程：差不多。

虎嗅：那我们一边做内容，一边做工具，究竟该怎么定义CreateAI呢？

吕程：可以定义为新一代的电子娱乐内容制作公司。电子娱乐这个市场规模足够大，尤其是游戏和动漫，每年全球的市场大约有2500亿美元。

我们的策略是形成"内容制作+UGC平台"的组合打法。一方面，我们手握《金庸群侠传》和《三体》两大IP开发3A级游戏与动画电影，这部分业务定位为长期回报的"现金牛"，每年带来可观的稳定收入，让我们能够保持在AI技术上的长期资本投入。

另一方面，以我们的AI动漫生成平台Animon为核心，陆续加入社区功能，成为动漫UGC社区，不仅能提升本土动漫内容的创作效率和影响力，也能为公司持续积累用户流量。

虎嗅：跟过去做自动驾时相比，这次创业在心态上有什么变化？

吕程：其实做自动驾驶的时候，算是个永久的创业公司，因为每过半年的进度，就又要开始一个新的任务，这个做事情方式和现在还是很相似的。

但是做内容呢，你做的每一个建模、每一个美术资产，它都是有积累的，是一个很复杂的工业流程，它不是一个"零或一"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