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屏幕闪烁、机械臂挥舞的展馆之中,如果要为2026年深圳文博会寻找一个最独特的观察切口,那绝不是某种冰冷的“产业升级”,而是一种扑面而来、鲜活生动的“活人感”。
就在这几天,当展馆内12万件文化产品、各类大模型与潮玩IP集中亮相时,院线里一部没有特效、由素人出演的深圳本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却凭借潮汕方言与粗粝真挚的情感表达,拿下了超10亿票房,投资回报率超过30倍。

新华社照片,深圳,2026年5月21日 工作人员现场为观众书写“侨批”(5月21日摄)。 在深圳举行的第二十二届文博会上,汕头展团专门围绕热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打造电影主题积木打卡墙及“裕丰银信局”场景元素,并邀请片中饰演写批人的演员蔡汕长与观众现场互动,让观众沉浸式感受电影里的潮汕温情。 新华社记者 毛思倩 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背后其实指向同一个隐喻:在这座“时间就是金钱”、被强大算法与前沿技术包裹的城市里,人们最渴望的,反而是那些不够精确、带着毛边、真正有血有肉的内容与情感。
在深圳极其强大的技术土壤中,一种不以效率为唯一目标、而更在乎共情体验的“活人感”,正在悄然生长。
放弃年薪百万:去大山里找回“算法算不出的毛边”
放着年薪百万的设计总监不做,转身跑进大山里研究许多人都不了解的土布,服装设计师杨隽当年在不少人眼里大概就是“疯了”。

咔唸创始人杨隽
在成熟的服装大厂体系里,她掌握着打造爆款的密码,所有流水线流程都严丝合缝、标准清晰。但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稳定感,反而让她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大概做到四十多、五十岁就下岗,这辈子就是这样子了。”
2019年,在贵州,她被苗族神话“蝴蝶妈妈”以及当地一种用鸡蛋清和手工木槌捶打出来的“亮布”深深击中。那种充满旷野生命力的文化质感,像钩子一样一下子勾走了她的心。辞职创业后,巨大的经济压力随之而来,作为艺术家的丈夫甚至去美团送外卖、分担房贷。这种变化虽然带着几分“行为艺术”的意味,但也真实呈现了转型给家庭带来的现实压力。有意思的是,丈夫还以此为灵感,在坪山美术馆办了一个名为“回去创业”的展览。
当她真正扎进乡野之后,才发现文化的生命力远比想象中更野性。比如,在黔南地区仍在使用的小学语文书里,因为苗语没有文字,老一辈竟然用26个英文字母为苗语注音,喜鹊的音译就像中文里的“咔唸”。绣娘们看到刺绣片上的这些字母,张口就能准确读出来。


如今,她的工作室开在南头古城。她不再生产大厂里的标准化产品,而是用非常中国、非常在地的方式去重新呈现材料之美:浮光跃金的侗布、筋骨柔韧的香云纱、民间收集而来的老缎面,都被赋予新的表达。最让她着迷的是,村里的绣娘们即便穿着统一服装、拿着同样图纸,也总要悄悄在花纹里改一个针脚、添一丝红线。
“她们在这种劳作里,展现了自己的个人精神。”杨隽说。这恰恰是大厂数据和算法无法计算出来的部分——人不愿意彻底变成机器,人总想在整齐划一的流水线中,留下属于自己的骄傲、个性与毛边。
不讲效率的机器:它只负责感知你的“心跳”
在文博会的另一端,深圳最擅长的科技、机器人与智能设计,在高校研究中也呈现出不同的气质。它们不再张牙舞爪地强调“生产力”,而是退到幕后,变成一个个更懂情绪、更理解人的“软性陪伴者”。
在南方科技大学设计学院的展位上,科技的底色不再只是效率,而是心疼、理解与抚慰。
有一组大三学生把关注点放在外卖骑手身上。他们亲自注册跑单,结果被系统里“嗡嗡”作响的催单声与巨大的心理压力压得几近崩溃。于是,他们用轮胎、外卖箱、头盔做了一个互动装置,屏幕上显示着让人紧绷的“98”——只要按到“99”,装置就会狂闪红灯。观众把手机贴上去后,NFC里播放的是由真实采样拼接而成的骑手故事:从清晨哼歌时的轻松,到被算法不断催促后的惊险飙车。这个作品逼着你停下来,认真听一听那些被系统困住的人是如何喘息的。

面对都市人的焦虑,机器甚至开始学会向人类“卖萌”与“示弱”。在这里,你很难看到那些为了追求效率而咄咄逼人的工业怪兽。
比如那款名叫Lullabot的社交机器人,它几乎不承担任何生产任务,唯一的功能就是安静地趴在你的膝盖上。对于第一次走进心理咨询室、内心充满紧张的人来说,只要轻轻抚摸它的顶部,它就会慢慢“入睡”,用一种细腻而温和的安全感,帮助人卸下社交防备与心理压力。
另一套名为You and Blue的呼吸反馈系统,则干脆把自己设计成一个需要被你“拯救”的小生命。它通过传感器监测你的腹式呼吸,一旦你的呼吸因为高压而变得紊乱,小机器人就会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只有当你重新恢复平静,它才会亮起绿光,仿佛在感激地告诉你:“太好了,你救了我。”

利用AI技术进行文物修复
就连原本自带压迫感的工业协作机械臂,也被学生们装上了一双能够与人对视的“眼睛”。当你可以看着它的眼睛、理解它的动作意图时,冰冷机器瞬间就失去了恐吓感,变得更容易亲近。在这里,那些精密传感器和闭环算法不再只是为了催促你跑得更快,而是为了让你愿意停下来,好好喘一口气。
算力与碎片的奇妙反应:当AI被用来打捞记忆
即便面对最能代表“效率”的生成式AI,这群创作者也在尝试用它去打捞最古老、最私人、最容易流失的记忆。
这次深圳文博会上出圈的那个关于“冷门绝学”的AI宣传片,深圳墨腾时代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胡家宁和蔡涛仅用短短几天便完成了制作。
当BGM里的那声鼓点猛然落下,古代故宫建筑在现代三维粒子扫描中轰然重组,大漠里的敦煌遗迹也随之鲜活、灿烂地展开。AI的强烈视觉冲击与古老文化的沉静气质碰撞在一起,那种时空交错带来的震撼感,瞬间唤醒了人们对那些早已难以触摸的“绝学”的向往与渴望。
“AI的难点不在生成,而在于挖掘那种能让人产生共鸣的视觉张力。”胡家宁坦言。
不仅是视觉,记忆的碎片同样能够被重新拼接。名为“漂流的陶片”的艺术项目,把路边残缺的碎瓷片收集起来,让普通大众录入自己的语音故事,再由AI生成富有诗意的声音拼贴。而深圳技术大学的一个声音装置则设定为:只要周围环境过于嘈杂,投射出的图案就会发生变化。它正用一种近乎无声的抗议提醒路人:安静一点,慢一点。


《给阿嬷的情书》在这个五月的逆袭,与深圳文博会上这些令人惊喜的展品,其实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无论深圳的产业有多么硬核,无论AI技术的进化有多么迅猛,最终能在这座城市留下印记、真正打动人心的,始终是那些带着体温的、鲜活真实的人类情感。
深圳从来没有变成一台冷酷逐利的机器。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拥有强大的算法能力与工业底座,才更有底气生长出细腻的血肉。它允许杨隽放弃百万年薪去缝补一块碎布,允许机器人在人崩溃时什么都不做、只安静陪伴,也允许普通人用一句方言、一块陶片,去对抗时间流逝与记忆消散。
技术是这座城市的骨架,而这种蓬勃生长的“活人感”,才是深圳最迷人的灵魂,也是深圳文博会最值得被看见的文化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