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有一天《白蛇传》里“许仕林救母”的桥段,竟然会被网友理解成一部“考公宣传片”。
过去提到《白蛇传》,人们往往第一时间代入的是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以及许仕林感人至深的孝心。但现在,越来越多人突然意识到,光靠孝心,许仕林未必真的能救出“蛇妈”,他真正依靠的,是自己考中状元、拥有了身份与资源。
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喂,西湖街道办吗,我中央许仕林。”
不只是《白蛇传》,《西游记》《水浒传》这些从民间生长出来的经典故事,也都在被当下的公众重新解读。唐僧已经“塌房”过好几次了,大家也都明白了:有背景的妖怪被接走,没背景的妖怪被打死。《水浒传》里的不少“好汉”,也被重新看作是地痞、流氓、黑社会式的人物,甚至是毫无底线的恶人……
如今,很多人都习惯用一种极其现实的方式,去拆解过去那些被理想化、浪漫化的叙事。古人常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按理说,当物质条件更充裕时,人们理应更愿意追求精神层面的价值。可为什么在今天这个物质高度丰富的时代,曾经的浪漫主义反而越来越容易被现实主义消解?
也许,物质富足和精神安全感,本来就是两回事。
今天的人,吃得比古人好得多,却并没有因此更相信这个世界。相反,正因为获取的信息更多,见识过的骗局更多,也更清楚社会规则究竟如何运转,所以我觉得,当代人其实正在经历一种非常强烈的“叙事不信任”。
过去,一个故事告诉你这就是爱情,很多人立刻就会跟着感动。可今天的人会本能地追问:是谁在讲这个故事?有没有隐藏前提?谁从中获利?背后是不是存在权力结构?
这种思维方式,其实是现代社会进步带来的结果,是认知能力提升的一种体现,但它同样会带来代价。因为当结构性解释越来越强,人也会慢慢失去进入故事、感受故事的能力。
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会想到跨物种婚姻背后的社会治理问题;看到许仕林救母,会想到公务员身份、状元身份带来的行政资源。所有事情似乎都被解释得格外清晰透彻,可最后,人可能反而什么都感受不到。
而互联网,又把这种趋势推到了极致。因为在社交媒体环境里,认真去相信一件事,往往容易显得“天真”,而“解构”反而更容易显得聪明。
说许仕林寒窗苦读多年,最终救母成功,这是一种孝道叙事,传播性未必很强。但如果有人说:“西湖街道办吗?我是中央许仕林,把违章建筑雷峰塔拆掉……”那几乎立刻就能传播开来。
解构制造反差,反差制造幽默,幽默带来传播。于是我们最终看到的是一种巨大的文化滤镜:严肃的内容不断被玩梗化,崇高的价值不断被祛魅,浪漫的故事不断被现实主义拆解成一种无奈而清醒的现实。
久而久之,人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看穿一切”就天然比“选择相信”更高级。
这一点,其实尤其值得警惕。某种意义上说,解构本身就是一种廉价而直接的智力快感。你看,爱情可以被解释为荷尔蒙和生殖策略,友情可以被说明为互惠合作,慈善可以被理解为声誉投资,理想也可以被分析成阶层欲望……几乎所有伟大的东西,都能被拆解成利益相关的解释,而且这些解释往往还并非全无道理。
可问题在于,一个人当然也只是由器官组成,器官继续拆解,无非是细胞和原子。但当这一切被条理分明地解剖到底之后,人也就“死了”。人类最重要的很多东西,本来就不能只靠“拆穿”来理解。
所以我觉得,今天的我们,正在形成一种很特殊的现代人格:一边疯狂祛魅,试图把曾经那些“意义”全部结构化;另一边,又在内心深处极度渴望意义。
这是一个非常矛盾、也非常真实的时代。
大家一边疯狂嘲笑爱情,一边又在各个平台无孔不入地找CP、嗑CP;一边说婚姻本质上只是利益合作,一边又沉迷于古代现代各种偶像剧,并真心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一边觉得理想主义很幼稚,一边又拼命寻找“旷野、自由、远方”所代表的人生意义。
浪漫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毫无防备地存在了。
小时候相信白蛇和许仙,是因为那时并不知道现实究竟有多复杂。那种浪漫来得很轻易,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还存在那么多阶层差异、利益博弈,以及数不清的现实无奈。
但成年人已经知道了:知道爱情里有荷尔蒙,也常常掺杂大量金钱因素;知道职场中努力和回报并不总是严格对应;也知道许多看似崇高的叙事,往往都经过层层包装。
那又该怎么办?
如果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是“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其实同样很幼稚,只不过是从一种幼稚,跳到了另一种幼稚。
真正困难、也真正有价值的是:我知道爱情里有荷尔蒙,但爱情并没有因此失去意义;我知道许仕林是在考中状元之后,才拥有了救母的能力,但他为什么一定要救母,这件事终究不能被“编制”两个字完全解释掉。
这很像一个人经历第一次祛魅之后,再重新建立属于自己的意义系统。第一次相信,是天真;后来什么都不信,是聪明;最后明知一切都可以被解释,却依然愿意选择相信某些东西,也许这才叫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