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正站在一个新的十字路口。过去十年,决定胜负的关键是能源形式;而在里斯战略咨询全球CEO张云看来,接下来的十年,竞争的逻辑将被彻底改写。
纯电、混动、增程,这些技术路线和围绕它们建立的供应链,把中国车企推向了全球汽车产业前所未有的位置。但张云判断,这一阶段正在收尾。能源形式依然重要,却不再是决定下一个十年的胜负手。
他把新的变量归结为两个关键词:超级技术和全球品牌。
逻辑并不复杂:上一轮竞争,靠的是电池、电驱、成本控制和制造能力来打开市场。下一轮,比拼的则是企业能否借助AI、自动驾驶、具身智能、飞行汽车这些前沿技术,去定义全新的品类,并在全球消费者的心智中,抢占一个清晰的位置。
“你的创新和品牌不是分开的。只有创新才能建立品牌,否则就是同质化,只能靠低质低价。”这段话,点出了中国汽车下一步必须跨越的门槛:“过去靠的是价格,未来靠的是区隔。”
这种判断,也让里斯咨询近几年在汽车行业重新活跃起来。作为定位理论的代表性机构,里斯在中国汽车市场的关键节点上从不缺席:2008年起服务长城汽车,参与其SUV战略;后来深度介入小鹏AI汽车、杰克科技AI缝纫机和缝制机器人等项目。当新能源车企从规模扩张转向利润、品牌和全球化的深水区时,定位理论被重新放在了技术变革的语境下讨论。
张云认为,中国汽车出海的机会,早已不是“更便宜的中国制造”就能概括。他在欧洲看到,有消费者愿意花高于中国市场一倍多的价格购买小鹏G9,原因不是低价,而是实打实的体验和技术。一位欧洲车主的评价很有代表性:这类中国车在电动和智能化技术上,“领先奔驰一代”。
但这不等于中国品牌已经完成了全球化。张云更强调认知的先发性。拿自动驾驶来说,特斯拉FSD在很多市场并未完整落地,但在消费者心智中,早已坐稳了“自动驾驶领先者”的位置。对于汽车这种强法规约束的科技产品,技术无法全球同步落地,但品类的认知可以先建起来。
这也是他看好小鹏“AI汽车”标签的原因。相比“智能汽车”这个已经被座舱、语音交互、屏幕配置稀释到模糊的概念,AI汽车试图把智驾、座舱乃至未来的具身智能,整合到一个更清晰、更有力的技术叙事里。
在张云看来,这点决定了品牌能否真正代表一个品类。他举了斯巴鲁的例子:有四驱技术,但光靠技术本身赚不到钱。直到它砍掉两驱车,只做四驱,才在美国消费者心智中成为“四驱车”的代表。这个逻辑放在智能汽车时代也一样:一个品牌,只有让所有产品都承载同一种关键能力,才可能建立起稳固的认知。
他对传统车企的看法更直接。新能源时代属于新品类和新品牌。BBA、大众、丰田、本田这些传统巨头,即便现在推出新能源品牌,也已经偏晚。推出新品牌只是一种校正,真正的难题仍然是创新。没有新的技术和品类定义,新品牌充其量只是旧体系换了一个外壳。
张云也并不认为所有新势力都能成为伟大企业。他区分了规模和引领:伟大的科技企业不只是卖得多的,更是能定义行业的。特斯拉之所以值得研究,不只是因为销量,而是因为它用自动驾驶、电动化和软件能力,彻底改变了行业对汽车的想象。中国企业今天手握供应链、应用场景和AI时代的技术机会,如果还停留在模仿和微创新上,就会错过真正的窗口期。
以下为对话实录,内容经编辑。
“中国汽车之前靠价格,未来靠区隔”
提问: 你怎么看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在全球竞争中的优势?中国汽车品牌下一步应该怎么升级?
张云: 去年我在这里分享过一个观点。如果中国要重新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需要找到类似200年前陶瓷、丝绸、茶叶那样的全球性产品。在我看来,新能源汽车就是21世纪的陶瓷、丝绸、茶叶。
中国汽车今天的机会,来自几个方面。第一,中国市场极其充分的竞争,加上国家战略支持,已经形成了全球领先的供应链和制造能力。第二,过去十年,在能源形式上涌现了很多新品类,纯电、混动、增程都是。第三,中国企业恰好又赶上了AI和超级技术的窗口,未来会诞生AI汽车、自动驾驶汽车、无人驾驶汽车这样的新物种。
过去中国汽车靠的是“卷”。内卷在某个阶段有价值,它能淘汰低水平玩家。但如果一直卷下去,最终会伤害所有车企。中国现在有300多个汽车品牌,真正有影响力的可能只有十几个。到了这个阶段,升级方向应该是把握AI这类超级技术,去打造真正的全球品牌。
上一个十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依靠的是能源形式的竞争。下一个十年,关键会从能源形式转向超级技术和全球品牌。
品牌不是只卖产品,而是占据顾客心智。中国汽车过去更多靠价格,未来必须靠区隔。用定位和品类创新理论来说,要么你有区隔,要么你有价格。没有区隔,就只能靠低价。
提问: 中国品牌出海,最缺的是不是品牌全球化?
张云: 技术和品牌之间的机会很大,最终两者会汇成一个整体。
拿小鹏举例。我们协助小鹏做欧洲战略,去年在慕尼黑车展,我问过一位购买小鹏G9的欧洲消费者。他说这辆车卖5万多欧元,不便宜,是国内价格的两倍多。他买的时候,邻居笑话他为什么买一个没听过的中国品牌,还这么贵。但他完全被体验和技术打动了。买完之后,他的邻居也买了一辆。
我问他如何向别人描述这类中国车,他说:在电动和智能化技术上,领先奔驰一代。这件事给我的触动很大。中国车在欧洲不一定只能靠低价。真正有技术体验、有品类区隔的品牌,是可以卖出溢价的。
但汽车是强法规产品,尤其是自动驾驶相关技术,不可能全球同步落地。中国可以落地的功能,在欧洲可能会滞后。没关系,品类的认知可以先建立。就像特斯拉,FSD在很多地方并不能完整使用,但消费者已经认为它在自动驾驶上遥遥领先。
“AI汽车正在认知建立的过程”
提问: 里斯为什么会建议小鹏提出“AI汽车”这个概念?它和此前行业常说的“智能汽车”有什么不同?
张云: 2024年三四月份,我和何小鹏喝茶,他说自己走了一条很难的路。当时特斯拉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占据制高点,谁离特斯拉越近,谁就越难;谁离得越远,反而越好。
那时理想做家庭车,距离特斯拉很远。小鹏离特斯拉最近,所以很艰难。我问他,你的目标是什么?你代表什么?你需要告诉消费者,你做的是智能汽车,而且你在这个方向上确实很强。
但问题是,“智能汽车”这个定义太模糊。智能是座舱吗?是语音交互吗?这些东西早就同质化了。所以我认为,小鹏应该基于未来趋势和自身技术能力,去定义一个真正能形成差异化的品牌方向,这就是AI汽车。
提问: AI汽车具体应该靠什么让用户感知到?
张云: 智驾是最核心的部分,但未来不只是智驾。关键在于,小鹏采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策略:全系标配。特斯拉FSD在北美价格很高,订阅率并不高,很多消费者无法体验。国内很多智能化能力也是某些高配版本才有。我的观点是,如果你想代表一个品类,你的所有产品都应该承载这个能力。
斯巴鲁就是类似的案例。它真正成为四驱车的代表,不是因为它有四驱技术,而是因为它后来所有车型都做四驱。小鹏要代表AI汽车,也必须让消费者看到,所有车都是智能的,而不是只有某些版本智能。
当然,小鹏不同车型会有芯片规格和能力差异,但整体都应该是AI汽车。这是认知建立的过程。
提问: 这种全系标配的策略在欧洲市场有吸引力吗?
张云: 欧洲消费者非常欢迎。因为从奔驰到特斯拉,很多功能都是付费选装,加一个功能就加一笔钱。小鹏讲全系标配,不选装、不定义、不付费,这对欧洲消费者是有吸引力的。
我认为,在一两年内,小鹏有可能成为AI智驾领域全球销量最大的企业之一。原因很简单:如果别的品牌只有10%或20%的用户使用高阶智驾,而小鹏每一台车都带着这个能力,只要销量达到一定规模,数据和认知都会快速形成。
“自动驾驶会让人类重回马车时代”
提问: 你提到自动驾驶和无人驾驶会让人类重回“马车时代”。为什么用这个比喻?
张云: 这个比喻很有画面感。技术和品类一直在变化,但人的基本需求没有变。
奔驰发明汽车时,本质上就是“没有马的马车”。它替代了马车,但满足的仍然是人的乘坐需求。汽车最核心的需求,一直是乘坐舒适。后来的豪华车、加长车,包括中国市场阿尔法的流行、近几年MPV和大六座车型的崛起,都说明乘坐舒适仍然是非常底层的需求。
自动驾驶最大的价值,就是让车重新变成一个超级舒适的移动空间。车前方由AI来驾驶,它比人更安全、更稳定,也不会疲劳。后面的空间就有了新的想象力——可以喝咖啡、休息、办公,甚至像房车一样睡觉。
所以我说,人类会重回马车时代。不是回到落后技术,而是回到更底层的需求:人坐在舒适的空间里,由另一个系统来完成驾驶。
提问: 你认为基于AI会出现哪些新的汽车品类?
张云: 最重要的新品类一定是自动驾驶汽车、无人驾驶汽车。
特斯拉提出这个愿景已经十多年了,但真正飞跃式的进步,是最近三年,尤其最近一年。高阶辅助驾驶、自动驾驶的技术路线变化非常快,每年都在变,而且变化非常惊人。比如FSD新版本,比如小鹏VLA2.0,都让我们看到无人驾驶的图景正在接近。
但把握这个机会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每天进步一点点,所有车企都在做,但我认为这种方式很难真正抓住机会。更糟糕的是完全依赖供应商来把握这个机会。自动驾驶这个机会,只属于那些在核心技术上有独有领先能力的企业。
提问: 为什么不能主要依赖供应商?
张云: 因为这个技术变化太快。过去两年,我看到自动驾驶路线已经经历了几次关键变化。如果不是一把手亲自管理,企业很难真正理解路线的变化。
很多车企内部孵化过智驾公司,后来又调整甚至解散。原因就在于,前沿技术路线变化太快,一个隶属于大公司的创业团队,很难在关键时刻承认自己前面的路线错了,也很难快速重构。
小鹏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把AI作为企业战略的核心来构建,包括智驾、机器人等方向。何小鹏讲过,每个月在智驾上投入很大。你当然可以省下这笔钱,也许短期内能盈利,而且利润很好看,但那样就只是做了一辆平庸的车。
“真正要做的是战略创新”
提问: 这两年很多传统品牌、合资品牌开始推出新能源品牌。你认为这些新品牌还有机会吗?
张云: 这是必由之路。BBA、大众、丰田、本田,未来可能都会推出专门的新能源品牌。原因在于认知。
BBA为什么强大?因为它们用一百多年建立了燃油车时代的领先地位。但它们的强势,反过来也是弱势。在消费者认知里,它们很难在新能源车、智能技术上天然处于领先位置。
十年前,里斯就说过,新能源市场属于新品类和新品牌。欧洲车企很早就做电动车,比如宝马多年前就有i3、i8,但今天提到电动车,消费者会首先想到宝马吗?不会。会想到丰田、大众吗?也不会。这就是认知问题。
所以传统车企今天推出新能源品牌,是一种校正,但已经晚了。
提问: 晚了是否意味着完全没有机会?
张云: 不是没有机会,但挑战巨大。不是推一个新品牌就可以,新品类必须有创新。
今天仍然有机会,比如超级功能汽车、自动驾驶汽车、超级驾驶体验汽车,都有机会。但前提是你真的有创新,而不是换一个名字、换一套视觉系统。
提问: 你怎么看中国车企“增量不增利”的问题?很多车企卖得多,但利润被电池、芯片等供应链拿走了。
张云: 很多年前,一个美国同事说过一个比喻:你在菜市场发现家家都卖一样的饺子,最后赚钱的是卖饺子皮的。这和今天汽车行业很像。车企都做一样的车,最后赚钱的是电池、芯片等上游。
为什么不赚钱?因为同质化。
要摆脱这个问题,还是要回到区隔和创新。中国车企做了很多创新,但很多只是产品上的微小创新,很容易被模仿。大家又站到同一条起跑线上,就只能靠价格。
真正要做的是战略创新——把技术创新、产品创新变成品类创新。
斯巴鲁是很好的例子。它原来既做两驱车,也做四驱车,虽然有四驱技术,但一直赚不到钱。后来它砍掉两驱车,只做四驱,成为“四驱车”的代表,消费者买四驱车就想到它,利润率也变得很好。技术本身不一定带来利润,只有把技术定义成新品类,才可能形成差异化利润。
提问: 你怎么看长城的案例?里斯服务长城多年,它在SUV、坦克等品类上都取得过成功,但新能源转型并不轻松。
张云: 2008年开始,我们和长城合作,建议他们聚焦SUV。当时大家都做轿车,我们帮助他们建立SUV战略,后来哈弗H6成为非常成功的产品。坦克也是我们建议的方向之一。
坦克某种意义上也是“无奈之举”。长城长期对纯电新能源没有那么积极,这和企业家认知有关。魏总对电动车有自己的判断,认为电动车在一些场景里有局限,比如越野。越野速度慢、需要强通过性,野外还有里程焦虑。我们当时判断,电动车最难碘伏的就是越野车,所以建议长城做坦克。
但长城今天仍然有战略困扰。它曾经是中国汽车最赚钱的企业之一,现在显然不是那个位置了。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基因,长城的基因更适合做多功能车、越野车、皮卡这类产品。新能源时代,它仍然有机会,但挑战也很明确。
“AI会替代一部分咨询,但替代不了判断”
提问: 里斯现在也在做低空、具身智能、AI缝纫机等项目。作为咨询公司,你们自己如何使用AI?
张云: 里斯三年前就开始研究如何用AI赋能咨询业务。我觉得有三个层面。
第一,我们会持续关注AI技术发展趋势。AI和传统行业结合,会诞生很多新品类。比如去年全球第一台AI缝纫机在中国推出,就是我们和全球最大的缝纫机企业一起做的。我们帮助它定义痛点:AI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能创造什么价值。
第二,我们会用AI大模型提升内部效率。以前资料收集需要分析师花很多时间,现在AI可以显著提高效率,缩短咨询周期,提高产出效率。
第三,我们在建立自己的智能体。越来越多客户会在战略研讨会上用里斯的方法问AI:这个新品类成不成立?这个战略成不成立?AI会告诉他,根据里斯理论,这个成立或者不成立。这对我们既是挑战,也是很有意思的过程。
提问: 咨询公司的哪些价值会被AI替代,哪些不会?
张云: 容易被替代的是那些以数据库和基础分析报告为核心的工作。不可替代的是提出问题、洞察趋势,以及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做判断、做决策的能力。
我们一直在把自己的组织经验融入智能体。我认为,融入经验的AI,才是真正强大的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