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多位科普博主连续公开举报知名高校学者、教授涉嫌学术造假,后续调查结果也进一步证实了相关指控——多人被认定存在学术不端问题,并已受到相应处理。公众最直观的感受是,一批本应站在学术“殿堂”中的带头人、院长、教授接连“翻车”,问题之严重令人震惊,也由此引发了社会各界对高校学风建设和科研作风治理的广泛反思。
这些被曝光的学术造假行为,大多属于明显违背基本学术规范的低级问题,甚至有些数据拼凑、图表造假的痕迹可谓“一眼假”。但令人担忧的是,这类问题竟然能够在投稿、同行评议、审核验收、项目结题等多个环节中一路过关,甚至长期存在而未被发现。这充分说明,部分高校与科研机构在内部监督、自查自纠、科研诚信管理以及同行评审机制方面,确实存在薄弱环节甚至失灵现象。
治理科研造假、重塑求真务实的学术生态,不能只寄希望于少数“牛虻”式举报者,更关键的是建立系统化、常态化的学术自净机制。相关高校和科研机构必须切实承担主体责任,真正成为学术诚信的第一道把关人;同时,也要打破“家丑不外扬”的潜规则,对已经曝光的学术不端问题拿出刮骨疗毒的决心。只有通过完善科研诚信制度、强化学术规范建设、扎紧制度篱笆,才能守住科研净土,维护风清气正的学术环境。
根治“唯帽子”的功利
归根结底,学术造假的根源并不只是个别人的学术道德失守,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科研评价体系出现了偏差。种种乱象背后,是扭曲的评价导向催生了功利化科研生态,是“论文GDP”与“学术帽子”之间形成了清晰的利益闭环。
长期以来,“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惯性思维长期存在,科研评价也由此陷入“量化至上、数量为王”的误区。论文发表数量、期刊影响因子被简单粗暴地等同于科研水平和学术成果,逐渐演变为科研圈的“硬性GDP”。而各类人才头衔、学术帽子则往往与科研经费获取、职称晋升通道、招生资格、评优资源等深度绑定,成为学术体系中的“硬通货”,由此形成“得帽子者得资源、出成果者快晋升”的功利链条。
这种短周期、强量化的考核模式,与基础研究和原创科研的客观规律严重背离。科学研究,尤其是基础研究,往往周期长、投入大、难度高、不确定性强,真正具有突破性的原创成果,通常需要长期积累、反复验证和持续沉淀。
但在指标压力和资源利益双重驱动之下,个别科研人员逐渐偏离科研初心,把学术研究异化为晋升逐利的工具。他们通过数据美化、图片篡改、论文拼接、代写代发等方式“走捷径”“催熟成果”,最终触碰科研诚信和学术规范的红线。这不仅毁掉了个人学术声誉和职业前途,也在持续污染整个科研环境和高校学风。
功利化评价体系带来的伤害,必须被正视和纠偏。一方面,少数掌握优质资源的学者通过投机造假扰乱学术竞争秩序,严重透支了我国科研界的整体公信力;另一方面,一些原本可以安心治学、潜心研究的青年科研人才,却因为不堪“内卷”压力而选择退出,进而形成某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不良局面。
要从根本上遏制学术不端和科研腐败,就必须坚定推进“破五唯”,以刀刃向内的改革勇气破除科研评价积弊,真正打破“论文GDP”式的单一评价标准,推动形成更加科学、合理、注重质量与贡献的评价体系。
全方位建设学术自净体系
治理乱象、端正学风、净化科研生态,既要依靠思想层面的纠偏,也必须依靠制度层面的固本培元。近年来,科技部、教育部、中科院、中国科协等多部门协同联动、持续发力,推动学术不端治理从“事后追责”的被动整治,逐步转向“源头防控”的主动治理和学术自净。
科技部持续完善科研诚信法治体系,修订出台《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等制度文件,进一步精准界定抄袭剽窃、数据伪造、买卖论文、虚假评议等各类科研失信行为,细化调查程序、裁量标准和责任追究机制,让学术治理真正做到有章可循、有规可依、有责必问。
2025年底,科技部牵头启动撤稿论文专项整治行动,聚焦中国学者在国际期刊上撤稿高发的问题,深挖论文造假背后的灰色产业链,集中核查一批问题成果、公开通报一批典型案例,以高压整治态势形成强有力震慑,进一步压缩学术造假的生存空间。
中国科学院印发《关于加强基础研究学风建设的实施意见》,率先突破“唯论文、唯影响因子”的束缚,全面推行代表作评价和长周期考核制度。针对基础研究“慢工出细活”的特点,适度拉长成果考核周期,摒弃短平快式的量化排名,引导科研人员摆脱浮躁情绪、回归科研初心,安心深耕原创性研究。同时,还健全成果溯源审查、导师终身负责、内部学术督查等机制,为基础学科创新发展和科研诚信建设提供制度保障。
早在2009年,教育部就发布《关于严肃处理高等学校学术不端行为的通知》,明确指出“发生在少数人身上的学术不端行为,败坏了学术风气,损害了学校和教师队伍形象,必须采取切实措施加以解决,绝不姑息”。并要求对“抄袭、剽窃、侵吞他人学术成果”等七类学术不端行为进行严肃查处,释放出高校治理学术不端的明确信号。
中国科协也发布了《关于开展促进科技类社会团体发挥学术自律自净作用专项行动的通知》,撬动全国各类学会、行业协会发挥学术共同体作用,完善同行评议、规范审查、失信曝光、行业约束等机制,补齐行政监管难以覆盖的细节短板,激活学术界自我监督、自我纠错、自我净化的内生动力。
这一系列针对学术不端和科研造假的硬核制度持续落地发力,正在明显压缩造假行为的操作空间,也为构建健康、规范、透明的学术生态提供了坚实支撑。
勇于啃硬骨头、坚持做真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被打假的不少对象,都是从事生命科学等领域基础研究的学者。基础研究是科技创新体系的根基,直接关系到国家原始创新能力和科技自立自强水平。要真正遏制学术不端,就必须建立更加符合基础研究规律的分类评价体系,营造开放包容、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创新环境,同时不断强化科研诚信建设。
科学发展规律早已表明,所有重大科技创新和原创理论突破,都建立在求真务实、严谨规范的研究基础之上。学术造假不可能催生真正有价值的科研成果,投机取巧也无法帮助科研工作者走得更远、走得更稳。
治理科研造假和学术腐败,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两个人充当“牛虻”,更不能让个别“逆行壮士”长期独自承担揭弊重任。“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学术打假不仅需要民间监督和舆论推动,更需要激活学术共同体的自我审视、自我校正和自我净化能力,只有这样,才能从源头遏制学术乱象,筑牢科研诚信底线。
学风建设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科研诚信建设更需要久久为功。既要坚持严的主基调不动摇,常态化开展学术不端治理、从严落实联合惩戒;也要持续深化体制机制改革,破除“四唯”惯性,完善长周期、分类化、重质量、重贡献的科研评价体系,弱化头衔、资源、名利之间的强绑定关系,从根源上减少科研人员的造假冲动和逐利焦虑。
同时,还要持续弘扬科学家精神,引导广大科研工作者心怀家国、潜心治学,甘坐冷板凳、勇啃硬骨头、坚持做真研究。以制度自净夯实科研诚信防线,为建设世界科技强国提供坚实、可靠的学术支撑。
科学研究,本质上是人类认识客观世界、揭示自然规律的一种系统性探索活动。它的生命线就在于求真务实,在于成果可检验、过程可重复、结论可应用。科研之所以能够赢得公众信任,不在于它从不出错,而在于它拥有一套能够让错误被发现、被纠正,让造假者难以遁形的纠错机制。实验室的大门可以关闭,但学术诚信的光必须照进每一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