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成像”这三个字,曾让王霄鹏在融资路演中屡屡碰壁。有人第一反应是玄学概念,也有人虽然听明白了原理,却依然难以真正相信。
这项听上去像惊悚片名词的前沿技术,正式名称是“量子关联成像”。它不依赖传统镜头去“看见”目标,而是利用光场不同维度之间的统计相关性,从一片看似无序的“雪花噪声”中,重建出真实物体的图像、距离,甚至材质等关键信息。
在普通人眼里,它听起来像科幻;在科学家眼里,它属于前沿方向;在客户眼里,它又显得昂贵 —— 这正是它走出实验室之前必须跨越的三重门槛。
但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这项技术也许正在改变一个骑两轮电动车出行者的命运:
你骑行在货车后方,雨水、路灯和车灯倒映在积水中,前方视野混成一片。就在这时,前车突然急刹。等你意识到危险时,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但在你尚未做出反应之前,车上的感知系统已经先一步识别风险,并开始辅助减速。
并不是因为这辆电动车“看得更清楚”,而是因为它具备了一种全新的机器视觉与智能感知能力。
2024 年,长期研究量子成像的王霄鹏在深圳创立亿维瑞光,希望把这项量子技术做成可规模化量产的传感器,应用到汽车、机器人、低空飞行器,甚至普通的两轮电动车上。
五年过去,部分产品型号已经进入小批量阶段,公司也完成了数千万元的天使 + 轮融资。
那么,一项诞生于前沿科研领域的量子技术,究竟需要经历哪些环节,才能真正变成客户愿意采购、工厂能够稳定生产、普通用户也能用得上的传感器产品?
这中间横亘的,不只是技术难题。以下是我们与亿维瑞光创始人兼 CEO 王霄鹏的对话。
终于有人为我们正名了
蓝字计划:你是怎么走上量子成像这条路的?是因为“量子”概念火热才选择这个方向吗?
王霄鹏:不是。我之前去澳大利亚读书,我的导师非常开放。我们那个实验室做过 Wi-Fi 相关技术,导师说,你可以自己选想研究的课题,只要别去做文科就行。
2013 年,我在《文汇报》头版看到一篇关于“鬼成像”的报道,里面提到韩申生团队做的量子雷达。我一看就觉得,这个方向太有意思了,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刚好我有个发小是上光所韩老师的学生,我就直接联系他。
我说:“韩老师,我想做这个,行不行?”
他说:“行,你弄。”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过程。说到底,就是一个普通人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方向,然后一路钻研下去。
(注:上光所指的是中科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韩申生则是量子成像领域国内领军学者)
蓝字计划:但在 2013 年就选择量子成像,那时候你会觉得它未来能发展成一个产业吗?
王霄鹏:当时完全没想到量子会成为热门赛道,因为那时我们主要还是在做特殊场景应用。很多先进技术一开始本来就是为特殊需求服务,之后才逐步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蓝字计划:2024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表彰了量子纠缠研究,这件事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影响?
王霄鹏:终于有人替我们正名了,最大的帮助就在这里。
以前我们出去做 PPT,会说这是诺奖级别的研究成果,但别人不一定信。诺奖之后,一些投资人会觉得,原来你讲的这套东西确实是真的,不是伪概念。
蓝字计划:但投资人相信了,客户会因此更愿意买单吗?
王霄鹏:并没有。对客户来说,还是该怎么判断就怎么判断,诺奖不会自动转化成订单。
客户真正关心的是,你有没有实物样机,产品能不能稳定工作,具体解决什么问题,价格又是多少。所以诺奖只解决了一部分“这是不是伪科学”的疑问,并没有解决“客户为什么要买”的核心问题。
蓝字计划:为什么你博士毕业之后,没有立刻创业,而是先去了自动驾驶公司?
王霄鹏:因为我一直认为,任何技术如果无法真正落地,价值其实非常有限。
但刚毕业的时候,我并没有产业经验。如果贸然创业,用行业里的话说就是“没有能见度”:你不知道客户是谁,不知道供应链如何运作,也不知道一项实验室技术走向产品化需要经历哪些步骤。
蓝字计划:所以你是想先站到客户视角去看一遍?
王霄鹏:对,我先去了一家创业公司。去成熟大厂,你可能只是在既有流程里完成某一小段工作;创业公司虽然很辛苦,但能让你看到相对完整的产业链条。
我后来去了一家 L4 自动驾驶公司,负责激光雷达等传感器的测试、选型、性能定制和供应商沟通。
这段经历让我看到了市场最真实的痛点,也让我认识了一批产业合作伙伴。
蓝字计划:站到传感器采购和测试这一侧之后,你看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王霄鹏:就是太贵了。
当时一台 L4 自动驾驶车,不算一些额外部分,成本大约在 120 万元。继续往下拆,会发现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成本都落在传感器上。
这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大规模普及的商业模式。所以我就在想,能不能做一种更低成本的传感方案:既能解决关键问题,又不会明显增加整车成本,甚至还能把原有系统成本降下来。
2024 年前后,我出来创办了亿维瑞光,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研究多年的量子成像技术真正推向市场。
我创业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做一点别人不愿意做的事,做一点别人做不了的事。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不能把学到的东西浪费掉。
东西做出来,客户却不想要
蓝字计划:创业这五年里,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
王霄鹏:最难的时候,是我们把样机做出来给客户演示,结果客户直接跟我说,他不想要。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想明白一件事:技术先进,和客户愿意采用,是两码事。
客户不会因为你的技术领先,就去重构一套已经成熟的系统。他要承担安全风险、验证成本、供应链风险和售后责任。
蓝字计划:那在什么情况下,他才愿意替换原来的方案?
王霄鹏:我们今天会反复讲两个公式:性能上 1+1>2,成本上 1+1<2。
你给客户增加一个新模块,整体性能必须比原来的组合更强;同时,总成本还要更低。只有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客户才有动力去替换已经成熟的传感器方案。
蓝字计划:所以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把实验室技术做成样机?
王霄鹏:把原理验证出来,以及把系统接到车上,其实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找到准确的客户价值点。
蓝字计划:技术能工作,和它真正成为商品之间,差的到底是什么?
王霄鹏:技术逻辑闭环,只能证明这件事可以实现。工程化还要同时满足车规温度、寿命、振动、价格、年降等要求;商业化还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客户为什么非用你不可?
一个东西再先进,如果客户不愿意为它付费,那它最多只是一个公益品,或者说只是一个展示品、艺术品。
商业化从来不是因为技术先进、别人听不懂就自然能跑通。真正关键的是站在客户角度思考:他为什么愿意把钱交给你?
蓝字计划:但如果客户首先关注的是降本,你们最终会不会只变成一个“更便宜的传感器”?
王霄鹏:也可以说,我们是在做世界模型的数据入口,很多人对这个角度很感兴趣。换句话说,我们真正想做的是重构下一代光学感知体系。
从牛顿、高斯时代延续下来的光学理念,经过三四百年,我们今天仍然在使用。传统光学系统追求的是拍出一张清晰图像,而下一代系统应该是任务定义型的。
以前拍山,就是把山拍清楚;拍水,就是把水拍清楚。下一代系统则可以围绕具体任务来设计:如果任务是识别人,就在光学侧围绕识别人去设计;如果任务是判断材料,就围绕材料特征去设计。
甚至不一定经过传统意义上完整的图像计算流程,就可以直接输出识别结果。
这既是在改变光学系统的设计方式,也是在为智能系统提供更优的数据入口,这不正是世界模型想要的吗?
「鬼成像」不靠猜
蓝字计划:如果用普通人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量子关联成像和传统激光雷达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王霄鹏:传统激光雷达更像是在做连线题。发一个点出去,接收一个点回来,再通过飞行时间计算距离。中间如果遇到雨、雪、雾霾或者遮挡,这条“线”就很容易被干扰。
我们更像是在做拼图,或者说是铺开了一张网。
目标进入这张网之后,会改变整张网的状态。我们不一定非要看到全部细节,只要获取其中一部分信息,也有机会恢复出整体。
蓝字计划:只看到一部分,却能恢复整体,这听起来不就像“猜”吗?
王霄鹏:不是。这里恢复出来的是实际存在的物理信号,不是基于概率去生成一幅“看起来合理”的图像。
我们的特征来自真实的物理特征,算法只是负责把这些物理信号求解出来。
生成式 AI 可以生成一幅非常合理的画面,但合理不等于真实。我们首先要保证输入的物理信息是真实存在的,然后才讨论后续是否与 AI 结合。
蓝字计划:那它相比传统传感器,最终多获得了什么能力?
王霄鹏:它不是简单地打一束点光出去、收一个点回来。它是把目标作为一个整体,在高维探索空间中同时获取图像和距离,还可以加入光谱、偏振等多维信息。
差异化优势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是性能提升,包括分辨率提升和抗干扰能力增强。
第二是非堆叠式融合,一套系统就能输出不同维度的信息,比如三维、光谱、偏振等。
蓝字计划:你们叫“量子关联成像”,但刚才很多内容听起来更像统计、相关性和信号处理。它和大家熟悉的量子通信、量子纠缠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霄鹏:底层规律有相通之处,但任务完全不同。量子通信是传递信息,我们是捕获信息。
传递信息,相当于我跟一个人说话;捕获信息,则是我不跟他说话,只观察他在做什么。早期量子关联成像确实会更多谈“纠缠光”。但今天做工程产品,我们更多使用“统计相关性”这个表述。
简单理解,就是群体层面存在相似性,而每一个个体又不完全相同。我们利用光场中不同维度之间的相似与差异,从中提取目标信息。
蓝字计划:那“鬼成像”这个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王霄鹏:传统相机是所见即所得。量子关联成像的原始信号看上去可能只是一片雪花噪声,需要经过计算处理之后,目标才会从雪花里“显现出来”。
所以早期杨振宁把它叫 Ghost Imaging,中文被翻译成“鬼成像”。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看见并不存在的“鬼”,也不是像生成式 AI 那样靠猜测去补出一幅合理图像。
量子技术,先“装”成一个摄像头
蓝字计划:你们现在其实有两条产品路线,一种主动发光,一种不主动发光。最简单来说,它们有什么区别?
王霄鹏:主动式有自己的光源。我们使用半导体激光器等成熟器件,把经过调制的光场发射出去,再接收返回信号。
主动式的自由度很高,扫描范围多大、探测什么目标、使用哪些维度,都可以围绕具体任务来定义。而且它的性能上限肯定更高,我个人也更偏爱主动式。
被动式则不主动发光,而是在普通摄像头的光路中加入我们的调制器,再从环境光里提取图像、距离和其他信息。
被动式的优势在于体积小、成本低,可以直接集成到摄像头里。
一个典型模组可以理解为镜头、一片石英调制器、一个普通 CMOS,算法则部署到客户已有的域控制器中进行计算。
蓝字计划:所以从技术角度你更喜欢性能更强的主动式,但真正到客户那里,他们反而更偏爱被动式?
王霄鹏:对,原因其实很直接:被动式更便宜、更容易集成、改动风险也更小。
蓝字计划:一项号称要改变下一代光学感知的技术,第一步反而是先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像一个普通摄像头?
王霄鹏:实体产业一定是渐进式替代,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换成量子技术,万一翻车了怎么办?
更现实的路径是,先把我们的方案加进去,同时保留原有传感器作为冗余。经过一段时间验证,确认效果和可靠性之后,再逐步减少传统器件。
今天做产业不能只讲终局。技术终局也许可以很激进,但客户导入必须足够谨慎。
蓝字计划:也就是说,技术目标可以是革命性的,但产品导入方式不能太激进?
王霄鹏:可以这么理解。被动式从外形上看就是普通摄像头,但内部增加了物理标签,可以直接读取一部分距离等信息,而不是完全依赖训练数据去猜深度。
它既保留了视觉方案原有的形态,也补足了传统视觉缺少的物理维度。
蓝字计划:这就涉及汽车行业争论很大的一个问题。马斯克一直坚持纯视觉路线,你们怎么看?如果被动式外形上仍然是摄像头,你们算不算“纯视觉”?
王霄鹏:马斯克说纯视觉是方向,我们认同。有些客户说激光雷达才是真正赢家,我们也认同。
听起来好像矛盾,但关键在于怎么定义视觉。光本身就包含图像、距离、光谱、偏振等多种信息。如果把视觉理解成广义的光学感知,我们当然认同。
但如果所谓纯视觉,只是普通摄像头采图,再完全依靠训练数据和模型推断,那就会遇到很多数据驱动难以跨越的瓶颈。
我们不是纯粹的数据驱动解算方法。我们会在物理层给信息“打标签”,距离等一部分信息可以直接从物理信号中读取,而不是全部依赖模型去猜。
蓝字计划:如果摄像头和激光雷达你们都不排斥,那量子成像到底要替代谁?
王霄鹏:我们不讲完全替代,每一种产品在市场上都有自己的生态位。
在这一代自动驾驶体系里,激光雷达作为主雷达,我认为是不错的选择。下一代 L4 需要更多物理维度,现有架构可能不一定最适合,但这不意味着它明天就会消失。
我们的路线大致有两种。一种是进入摄像头,让视觉系统获得深度、光谱、偏振等更多信息;另一种是进入激光雷达,改变它的扫描方式和信息获取方式。
我们不是靠让别人消失来证明自己,而是先给客户带来新的能力。
第一站可能不是汽车
蓝字计划:汽车一直是你们重点讲述的市场,但真正最先实现大规模落地的,会是汽车吗?
王霄鹏:不一定。我们关注的方向还包括消费电子、工业、机器人和低空飞行器,甚至医疗器械也可以应用。
不同市场的推进节奏不一样。车企周期相对更长,我们会耐心陪跑;工业客户推进得更激进;消费电子则更多是由我们主动推动。
汽车是中长期收入来源和行业标杆,工业更适合短中期落地,消费电子则可能让普通用户更早接触到这项量子技术。
蓝字计划:那现在谁最有可能先跑出来?
王霄鹏:两轮电动车是我们目前非常重视的一个方向。坦率讲,这个市场真的很好。
我们现场交流的数据是,全球每年新增两轮电动车大约 8000 万辆,一个中国头部品牌的出货量,就可能接近一家大型汽车公司。
现在两轮车也在走向智能化。它未必需要完全自动驾驶,但碰撞预警、辅助制动和安全兜底都有非常现实的需求。
比如骑车跟在一辆货车后面,货车突然急刹,驾驶员来不及反应,系统就可以先一步帮助减速。
蓝字计划:两轮车的控制逻辑,应该也不能直接照搬四轮汽车吧?
王霄鹏:对。四轮车遇到危险可以直接刹停,但两轮车如果突然刹死,骑行者可能会失去平衡。
所以两轮车必须重新定义:什么才算危险、怎样识别危险、系统又该如何介入。
客户在这件事上希望尽快批量交付,甚至有些客户给出的时间目标比我们自己还激进,但我们反而会劝他们稍微慢一点。
只有双方都准备好了,才适合真正走向规模化交付。按照我们的判断,2027 年第二季度可能是更合适的量产节点。
蓝字计划:如果量子成像最先大规模出现在两轮电动车,甚至割草机上,会不会反过来让汽车客户觉得,这是一项相对“低端”的技术?
王霄鹏:客户只关心一件事:这个价格你能不能做,用了以后我能不能赚钱,别人做不了而你能做,那就值得上。
我前段时间和一家出货量很大的割草机公司聊。对方报了一个市场上根本买不到现成产品的价格,问我们能不能做,我说,我们好像还真能做。
客户不会因为这项技术先用于割草机,就觉得它低端。技术最终一定要落在产品上,凡是能创造价值的场景,就是好场景。
蓝字计划:那你们先做两轮电动车和割草机,是因为乘用车周期太长,创业公司需要先建立收入吗?
王霄鹏:我们现在确实是多条线同时推进,但每条线的打法不一样。
车企是耐心陪跑,因为周期长、安全要求高;工业客户更加灵活,我们希望它推进得快一些;消费级市场则主要由我们主动推动,给客户的产品经理展示不同效果,让他们找到产品感觉。
汽车是中长期收入和标杆,工业是短中期落地抓手,消费级则可以让普通用户更快接触到量子关联成像技术。
这三条线并不是平均用力,而是分别承担不同任务。
蓝字计划:所以现在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技术能不能工作”,而是哪一个市场最先愿意为它买单。按照目前进度,最早什么时候能看到真正意义上的量产?
王霄鹏:不同市场差别很大。汽车的导入周期一般是 12 到 18 个月,其中大约 10 个月可能都在做高密度验证,包括 DV、PV 和各种测试。
消费级最快可能 6 个月,工业级则处在两者之间。
传统车企的技术突围
蓝字计划:哪些车企对这项技术最感兴趣,是新势力,还是传统车企?
王霄鹏:传统车企在导入上反而更积极。我们目前接触的国内传统车企中,大约有 5 家在做不同程度的测试验证。欧洲也有一家车企非常积极,每个月都会来推进项目,有时甚至是他们在催着我们做项目管理。
当然,测试验证、首发意向和正式定点并不是一回事,真正量产还要走完整流程。
蓝字计划:所以这 5 家车企现在具体推进到哪一步了?最靠前的是测试阶段,还是已经有人想做首发?
王霄鹏:目前这 5 家传统车企都在进行不同程度的测试验证。不少客户也都明确表达过,希望能够做首发。
但首发意向和正式定点依然是两件不同的事,真正走到量产,还要经历完整的验证与导入流程。
蓝字计划:如今汽车行业已经把激光雷达价格卷得很低了,你们还能靠什么继续降本?
王霄鹏:传统激光雷达拆开来看,激光器要钱、接收器要钱、扫描器要钱、处理器要钱、供电也要钱。被动式方案则可以做得非常简单。
我们在石英上用半导体方式加工出调制结构,再把它放进客户镜头里。完整模组可以是镜头、一片石英、一个普通 CMOS,算法部署在客户域控制器中。
零部件更少,直接成本自然就更低。更底层的原因是,这个调制器采用了不同的信息获取原理,让一套器件可以承载更多能力。
比如有些车型要装 4 颗补盲雷达。一颗补盲雷达现场口径大约 80 美元,4 颗加起来,对整车成本影响就很大。
我们希望用几百元级别的整车方案,逐步减少这类器件的数量。
还是我前面说的,B 端客户首先关注的是成本小于 2;如果你再告诉他性能还能大于 2,他才会觉得这件事真正值得做。
蓝字计划:很多新技术都会强调自己的硬件成本优势,但汽车产业真正的总成本不只是 BOM,还包括验证、适配和供应链切换。你们怎么让车企相信,采用一套新的智能感知方案后,整体成本仍然是下降的?
王霄鹏:轻量化迁移部署,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并且成本低也是客户的评价。
政策很热,落地要准
蓝字计划:你们现在同时接触汽车、工业、消费电子和医疗等多个市场,公司会不会很快扩张到几百人规模?
王霄鹏:不一定会变成一家人数特别多的公司。我们现在有两条研发线,一条是传统研发线,一条是大模型辅助研发线。
我会让不同模型承担不同角色,有的做项目经理,有的做深度研究,再让它们互相验证。我做过横向测试,在部分任务上,大模型研发线能比传统团队快大约三个月。
蓝字计划:所以你的判断是,未来一家硬科技公司即便业务越来越多,也不一定需要像过去那样同步扩张研发团队?
王霄鹏:对。我认为未来的组织架构里,大模型会成为非常重要的一根支柱,而且它的成本也远低于传统团队。
当然,我们不是把一个模型扔进去,让它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不同模型各有专长,我们会让它们承担不同工作,再彼此交叉验证。
核心研发环境也是内外网隔离的,不能直接访问互联网。需要查资料时再切换到外网,核心技术仍然在隔离环境中开发。
蓝字计划:但研发跑得更快,车规认证和工厂交付也能同步提速吗?
王霄鹏:不能。大模型不能替代一切。我们可以用它提高分析、设计和研发效率,但客户导入还是要有人到现场。
我们第一款现有构型产品导入时,客户直接把我拉到工厂,封闭开发了大约两周,现场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
车企的感知、硬件和采购团队都会直接与我们对接。数据协议、模型迁移、硬件适配、测试和整改,不可能只靠模型自动完成。
大模型是支柱,但它不是公司本身。
蓝字计划:像你们这样的前沿科技公司,通常很容易把估值讲到几十亿元。为什么你们不这样做?
王霄鹏:如果走常规量子项目的资本叙事路线,像我们这样已经开始商业化落地的公司,可能早就能讲到 30 亿、50 亿元估值了。
但我们没有走那条路,我们更偏产业落地,股东也基本都是产业方。我们的思路是,先拿足够的钱完成一个里程碑,再用这个里程碑去拿下一笔钱。
蓝字计划:那你们真正看重的“里程碑”是什么?
王霄鹏:融资和估值其实都是跟着产业节奏变化的。比如拿订单之前,可能会有一次变化;真正拿到订单之后,会有一次变化;第一批产品真正开始上量后,还会再有一次变化。
所以我们不是先把一个很高的估值讲出来,再回过头去找业务。
蓝字计划:也就是说,你不是排斥高估值,而是不希望估值跑在产业进度前面?
王霄鹏:我们的核心还是产业落地,而且我们对股东也比较挑。商业不只是投资人怎么拼盘,也包括股东与股东阵营之间如何匹配。
蓝字计划:所以下一轮融资,你们更欢迎什么样的投资人?
王霄鹏:我们很喜欢产业投资人。钱当然重要,但生产能力、客户资源、渠道能力和订单资源也同样重要。
纯财务投资人也不是完全不考虑,但如果能带来订单或者产业资源,对我们当然更有价值。
再加上今年“十五五”相关规划中,量子科技被列入重点布局的未来产业方向。接下来国家层面会继续推动量子产业化落地,越来越多投资人也开始注意到我们。
蓝字计划:但政策越热,客户会不会反而比你们推进得更快?
王霄鹏:会。有些客户给出的批量交付时间,甚至比我们自己的判断还要更快。政策和市场机会确实会让一个行业迅速升温,但真正进入生产和量产环节,该做的工程工作一项都不能少。
拆得开,未必抄得走
蓝字计划:现在已经有企业从激光雷达转向量子成像,而且你们的器件要交给外部工厂生产,产品也会交给客户测试。你们不担心核心技术被拆解和复制吗?
王霄鹏:核心技术和生产制造是解耦的。
工厂拿到的是成熟图纸和生产参数,但很难反推出系统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下一代产品又会如何演化。
大家都学过传统电路,所以拿到一块电路板,很容易做反向分析。但量子关联成像的整体设计,并不是传统课程里普遍教授的内容。
就算把产品拆开,它也不会自动把缺失的那些知识补给你。
蓝字计划:所以真正难以复制的,不是某一个别人造不出来的器件,而是你们知道整套系统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王霄鹏:对,我们真正掌握的是总体设计能力。
它不是某一个单独器件,也不是某一个单独算法,而是一整套系统如何运作,前端光学、调制器、硬件和后端解算该怎样协同配合。
有些企业会做镜头,有些企业会做微纳加工,有些企业会做 ISP 和图像后处理。
但单独把任何一块拿出来都不够。
量子关联成像本质上是一个软硬一体、整个光学系统协同设计的问题,很多具体经验最终都会沉淀成 know-how。
这些东西有些写不进专利,也写不进论文,我们很多工具链也都是自己开发的。
蓝字计划:但如果量子成像真的进入规模化市场,大公司一定会投入更多资金、人力和供应链资源。你判断亿维瑞光现在这段领先窗口还能保持多久?
王霄鹏:这一点上我们还是有信心的,而且我们也在持续往前推进,脚步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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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王霄鹏深入对谈之后,我们又与电子元件、光学元件领域的行业专家讨论了他们对这项新技术的看法。
一位长期从事汽车电子元件的专家认为,如果量子关联成像能够真正实现量产,它可能改变的不只是传感器性能,也包括现有供应链结构。
传统激光雷达需要激光器、接收器、扫描器和电机等多个部件;如果新的技术路线能够减少机械结构,产品就可能做得更小、成本更低,也不会再产生转动噪声,甚至可以从车顶移动到舱内或隐藏式位置。
这也可能冲击一部分现有电子元件厂商,但他并不排斥这种变化。
他认为,企业今天做什么产品并不重要,市场需要什么,就应该做什么。不能因为现在做电机,就拒绝一个未来可能替代电机的新方向。企业真正该做的是升级自己的产品与业务能力。
不过,另一位光学元件领域的专家提醒,单个部件能够加工出来,与整套系统能够稳定量产,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指出,虽然单个光学元件的工艺也许并非极其神秘,现有汽车、投影、测绘、通信和卫星光学产业都具备一定基础。然而,真正的难点在于整套系统,不同镜片、光源、角度和间距之间存在高度耦合关系,只要其中一个参数出现偏差,最终效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小型化同样意味着取舍。体积缩小之后,性能、成本和装配难度都会发生变化。进入手机或汽车,不是把一个器件简单塞进去就结束了,客户往往还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光路和系统设计。
从汽车产业链的角度来看,技术原理成立、样件能够正常工作,只是产品化的起点。接下来还要验证分辨率、精度、探测距离、高低温、振动、寿命,以及不同批次之间的一致性。
单个器件通过测试,并不代表整个模组通过;模组通过,也不意味着整车验证已经结束。
“时间就是生命,可靠性也是生命。”
他们的判断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量子关联成像眼下需要证明的,已经不只是“能不能看见”,而是能不能以承诺的成本,被稳定地制造出来,并在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内持续可靠地工作。
的确,对于一项前沿量子技术来说,真正的产业落地从来不只是被更多人听懂,而是被客户买下,并最终进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