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6年,AI行业的关键词,毫无疑问是“智能体”。
从用户使唤大模型应用点奶茶,到OpenClaw让全网陷入养龙虾的狂热,再到Claude code、Codex这些编程智能体逐步破圈——AI智能体已经在悄悄改写商业的底层逻辑。
近日,“云经济学”概念之父乔·韦曼(Joe Weinman)接受了专访。二十年前,他用一套严谨的数学框架,给云计算的经济逻辑定了调。如今,他试图用同样的底层思维,来解释智能体将如何重塑商业世界的运行规则。
在乔·韦曼看来,智能体确实在实打实地提升效率,但依然离不开人的参与。至于智能体开始替用户做购物决策,他认为,“我们正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消费决策不再被人类的冲动、情绪或者广告轰炸牵着走,而是由智能体的理性逻辑全权接管。”
一旦消费者把决策权交给智能体,碘伏性的变革就来了。乔·韦曼指出,智能体不会被明星代言打动,也不会被路边广告牌影响。未来的智能体可能会直接判断出“这款尺码偏大,不适合我的主人”。到那时候,整个商业逻辑都可能被重写——企业也许不再需要砸钱打广告,而是转向精准定义产品和服务的参数。
乔·韦曼很擅长用恰到好处的比喻把复杂的事讲明白。他把中美AI企业比作兰博基尼和小鹏汽车:前者固然够炫酷,但开后者的人更多。“没有绝对最好的模型,只有最适合特定场景的模型。”
聊到“Token经济学”和李彦宏提出的“DAA(日活智能体数)”时,他的比喻更妙:前者是“卖电饭煲”,后者是“开餐厅”。卖电饭煲的只关心你煮了多少米,开餐厅的却在乎米有没有被浪费、客人爱不爱吃。
以下是对话实录:

智能体主导消费决策,企业可能不再花钱打广告
问:2026年以来,智能体持续火爆,龙虾“OpenClaw”一度破圈,Claude code、Codex等编程智能体也逐渐流行,您怎么看?
乔·韦曼:这些工具几乎每天都在迭代优化,在很多场景下,大幅提升了开发者的效率。不过,技术仍存在缺陷,智能体偶尔会做出对用户毫无价值的事情。
但技术永远在进步。我喜欢拿飞机打比方——莱特兄弟的第一架动力飞机只能飞100英尺,而且是开放式座舱,坐上去会被雨淋。但随着时间推移,技术不断完善,如今的客机可以从美国直飞中国,座椅可调节,还能提供冰激凌,体验完全不同。
现在,编程智能体已经带来了巨大价值,它可以从零开始搭建框架。但在很多场景下,依然需要“人在回路”,也就是人工把控。目前,AI更像一个优秀的助手,好比资深木匠带学徒:学徒能完成大部分基础活,值得信任,而且每天都在进步。师父可以放手,但也会提醒:“这里再打磨一下会更好。”AI现在就是这种状态,而且它们之间还能互相学习、共同进化。
通过自我迭代和持续进化,AI的能力是指数级增长的。很多企业已经从中获得了实实在在、甚至碘伏性的价值。有公司用AI做客服,结果用户满意度没变,但平均服务时长从11分钟缩短到了2分钟。生产效率实实在在地提升了,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时代的开端。
这会不会马上导致所有开发者失业?我个人判断是不会。现在反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反转——很多之前裁员的科技公司,又开始重新招技术人才了。毕竟,需要有更多“资深木匠”来指导AI这个“学徒”干活。
问:现在有些智能体已经获得了权限,能自主为用户下单买东西。当智能体可以独立执行任务甚至完成消费时,会带来什么变化?
乔·韦曼:历史上,所有决策都是由人做出的,依据五花八门,有理性的,也有感性的冲动。经济学里有个分支叫行为经济学,专门研究决策者——他们并不总是能做出最优选择,决策往往受情绪、认知局限的影响,无法全面处理信息。
几百年来,甚至更久,一个庞大的产业应运而生,核心就是影响消费者的行为。电视广告、户外广告牌,都在迎合消费者感性、非理性的那一面。你可能看了广告,又被朋友推荐一句“这东西很好”,然后就下单了。
现在,我们正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消费决策首次不再由人类的非理性行为主导,而是由智能体的理性逻辑全权接管。这意味着,简单的价格变动或商品参数调整,就可能直接影响消费行为。所谓“智能体商业”,也就是智能体之间互通商品信息、自主决策交易,正在成为主流。
一个核心趋势是,全新领域正在快速崛起,比如“生成式体验优化”。简单说,当搜索从纯文本结果升级为AI生成的回答时,商家就必须思考:怎么让AI觉得“我的产品更好”,从而让看了AI结果的消费者做出有利选择。
当消费者越来越多地把决策权交给智能体,商家又该怎么向决策智能体精准传递产品信息?人类消费者会被网红推荐打动,但智能体不在乎这些。它只关心产品的耐用性、评价、使用成本——它会精确计算所有数据,得出结论。就像《星际迷航》里的斯波克,永远只做理性决策。智能体不会被明星代言打动,也不会被路边广告牌影响。
这一定会深刻影响经济格局。全球很多产业都依赖广告来影响人类,但未来的智能体可能会直接判断出“这款鞋尺码偏大,不适合我的主人”。整个商业逻辑可能要被改写——企业也许不再需要花大钱做广告,而是转向精准定义产品服务的参数。
从云经济到AI经济,没有本质不同
问:从云计算经济到智能体,最核心的底层逻辑变革是什么?
乔·韦曼:有一种普遍观点认为,数据中心原来只存信息,现在转型成了AI工厂。但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正确——数据中心确实存储信息,但云计算的核心一直是处理信息、创造价值:发邮件、生成图片、处理交易,都是如此。
数据中心一直在做一件事:接收信息、处理信息、输出结果,过程中顺便存一下数据。AI和云计算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既可以跑在远程数据中心,也可以脱离云端在本地运行。
我二十年前提出的云经济学核心规则,绝大多数依然适用于AI。核心逻辑用一个例子就能说明:你花大价钱买了辆车,每天用车成本不高,但如果车常年停在车库里,一年只开一次,那这笔投资就非常糟糕——因为停放、保养、检查机油,成本一直存在。所以,用车频率低的时候,直接打车更划算,也就是“按需使用,而非完全拥有”。
这个逻辑同样适用于计算资源。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点:现在很多AI服务是免费的。但纵观所有服务,初期免费,最终用户总会以某种方式付费。云计算和AI的本质区别只是输出的结果不同。因此,云经济学的所有规则,依然适用于AI。
AI经济学唯一的不同点,在于它更强调对企业的影响、创造的价值、对全球经济的推动作用。不能说二者完全一样,但在底层逻辑上,它们遵循的规则完全一致。
问:智能体会消耗海量Token,所以“Token经济”备受关注。最近李彦宏提出,适配AI时代的核心度量衡或许是日活智能体数,也就是DAA(Daily Active Agents)。二者有什么差异?
乔·韦曼:英伟达CEO黄仁勋提出了“Token经济学”,核心是通过研究词元的消耗与产出,来摸清行业规律。但英伟达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它的核心业务是卖AI基础设施。所以,黄仁勋眼中的成功标准,未必适用于其他行业的从业者。百度处于产业链的上游,业务模式完全不同,二者衡量成功的标准自然不一样。
我用一个例子来说明:假设我们做电饭煲生意,靠卖电饭煲赚钱。我们希望消费者多吃饭,所以告诉大家要多买米,这就是“大米经济学”——我们会用你买了多少米、煮了多少米来评判表现。如果提问者的加薪、晋升都和购米量、煮米量挂钩,聪明人就会钻空子,多买电饭煲、多订大米、拼命煮米,但吃不完的直接倒掉。反正考核的是买了多少,浪费与否无所谓。这就是Token经济学的问题所在。
换个角度,如果我们不是卖电饭煲的,而是开餐厅的,核心目标就变成了创造实际价值。不会浪费米,因为这只会增加成本。餐厅真正在乎的是客户满意度,DAA的核心理念就类似这家餐厅。
这个比喻里,电饭煲=芯片,米=Token,餐食=AI服务。Token经济学只看米的消耗量,但不反映餐食好不好吃,所以只对电饭煲厂商有利,无法衡量多元价值。相比之下,DAA能反映智能体的使用增长趋势——DAA增加,好比餐厅顾客越来越多,对顾客来说显然是更好的指标,远比统计买米量有意义。
没有绝对最好的模型,只有最适合特定场景的模型
问:当前,中美AI大模型的发展情况如何?
乔·韦曼:目前,全球最顶尖的前沿模型和最先进的技术仍在美国。有一台兰博基尼固然炫酷,但开小鹏的人会更多。中国的大语言模型胜在高效、低成本。虽然前沿模型的部分输出效果可能略好,但对于绝大多数日常需求来说,中国大语言模型的表现毫不逊色,而且成本更低、对硬件的要求也更低。
这带来的影响很有意思——没有绝对最好的模型,只有最适合特定场景的模型。就像问“哪辆车最好”,答案取决于需求:需要大储物空间?需要赛道极速?还是适合多孩家庭?
同理,不同场景下,不同大语言模型、不同智能体各有优势:有的便宜,有的适配工业场景,有的符合特定法规。每个模型都有自己的细分市场。就像汽车行业有多个品牌一样,大语言模型领域也能容纳多种产品,每个模型及其配套的智能体,都有望找到自己的成功之路。
问:您走访过中国不少城市,对哪些技术或AI产业氛围留下了深刻印象?
乔·韦曼:深圳给我印象很深,那里是产业和技术研发的热土。北京、上海也不遑多让,不少区域都是AI技术的试验田。比如京津走廊,重点布局交通、汽车相关的AI应用。
中国很擅长集中资源投资特定地区,同时扶持创业者、培育企业。不同城市、高校、科研院所,以及“十五五”规划的不同板块,都在重点投资核心技术。我们讨论的是AI,其实量子领域也一样——中国在量子技术上同样进展显著。各地都在发力AI,吸引大量人才加入,推动产业快速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