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时代浪潮中未必总能主动选择方向,更多时候只能在被动局势里顺势而行」
(*本文含轻微剧透)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侥幸”
《欢迎来龙餐馆》最近引发了大量讨论与争议。影片讲述了厨师徐福为了养家和偿还债务,远赴中东谋生。战争爆发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撤离,而是在混乱与危险中继续经营餐馆,并借由战争环境带来的生意机会获利。
观众既看见了徐福“起高楼、宴宾客”,也看见了他最终“楼塌了”。他在战争中不断流离失所,与不同的人相遇、离别,最终死里逃生。20年后,徐福重返中东,发现中餐馆里出现了一道以自己命名的“徐福烩饭”,而这道菜很可能与当年他冒险救出的20多个孩子有关。影片中“情”与“义”的主题,也因此形成了前后呼应。

(电影结尾,徐福重返龙餐馆,影片留下了悬念:眼前的厨师是否就是当年被自己救下的孩子)
徐福最终能够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每一步都做对了,而更像是因为侥幸。《欢迎来龙餐馆》最有张力、也最值得讨论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把“幸存”塑造成英雄主义的奖赏。徐福为还债远赴中东,为了股份留在战区;他收留福利院的孩子,既出于恻隐之心,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餐馆用工紧张。善意、利益、亏欠与人情,在同一个人物身上彼此交缠。
因此也有观众质疑:一个中国人跑到中东去介入当地人的苦难与困境,是否反而构成了对苦难的消费;而一个普通厨师在战争来临之后,是否本应尽快撤离、先保全自己,再谈帮助别人。

(网络上关于这部电影的一些争议声音)
但现实往往更复杂。人们介入他人的处境,并不一定完全出于个人意愿,也未必是为了给自己树立道德丰碑。很多时候,是关系、现实处境与利益结构,一步步把人推到了无法置身事外的位置。人在这样的被动情境里,往往只能顺势而为。而许多行为的动机,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利己或利他,善意未必要绝对纯粹,也可以同时带有现实利益的考量。

与常见的英雄电影叙事不同,徐福并不是主动选择去成为一个英雄。
每一次看似“出于善意”的举动,也许确实包含了道德良知,但它并不总是单纯、直接、毫无杂质。不能忽略的是,行为背后往往也夹杂着利益、人情和现实压力,而这些恰恰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在社会中吃过亏、走过弯路的普通人,必须认真面对的生活因素。
在《欢迎来龙餐馆》里,徐福最初的很多选择都带有明显的逐利色彩;他后来的善意介入,也是在情理、责任与利益之间反复权衡后的结果。最开始,他为了尽快还债,远赴中东打工赚钱;战争爆发后,他又被当地水电部部长扎伊德说服,接下了为政府供应特餐的生意。他提出的条件,是获得“龙餐馆”一半股份,因此才决定留下。
收留福利院20多个孩子,让他们在“龙餐馆”免费吃住,一方面当然有恻隐之心,另一方面也包含着他因离家、与女儿长期分离而产生的愧疚,同时还解决了餐馆人手不足的问题。而福利院老师丽娜又恰好是大堂经理马俊生的爱人,这也让这次选择多了一层复杂的人情关联。

(电影中,原先福利院的孩子后来成为龙餐厅的服务员)
这些决定,更像是人情、利益与良心相互拉扯之后,在特定情境下形成的一种折中方案。电影所展现的故事,也与现实里一些在战乱地区经营中餐馆的中国人的经历形成了某种呼应。比如,陈宪忠曾在巴格达经营中餐馆,并亲历过绑架和袭击;刘磊、帅学军则在2003年后前往伊拉克经营“中国龙”,甚至依靠向美军售卖威士忌赚取了数百万元。
这些真实案例恰恰说明,善意并不是脱离利益而独立发生的,它常常是在谋生与生存的现实逻辑中自然生成。

(上图为刘磊和帅学军参加《鲁豫有约》的画面;下图为近期媒体对二人故事的报道)
人性的复杂之处,恰恰在于它无法被简单、直白的标签概括。商人在逐利之外,也可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守住苦难中人最后一点体面与尊严。在龙餐馆里,这种体面就体现为以一餐一饭的日常,去无声对抗战争带来的无常与失序。
用“好人”来定义一个人,其实很容易把人物写得扁平。战争中的“中立区”也未必天然代表正义。无论是古龙笔下的“恶人谷”,还是《和平饭店》中的饭店,只要进入其中,外部恩怨就会被暂时搁置。它既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侠义”的乌托邦,也可以被理解为对现实秩序的纵容,甚至某种程度上的包庇。
英雄之所以会被歌颂,是因为人们总愿意相信,世上存在一种超越平凡生活的力量。但大多数普通人都活在市井烟火之中,只能在具体处境里不断计算、不断权衡。

如果说,成为旁观者还是参与者,讨论的是一个人应不应该置身事内,那么人们进一步在意的,其实是这些看似伟大、正义、充满善意的介入方式,究竟是否合适、是否恰当。
在《欢迎来龙餐馆》中,“救赎”是一条并不显眼却始终存在的线索。因为战争而成为孤儿的赛夫,似乎成为了被徐福和马俊生“救赎”的对象。最初,他带着其他孩子到龙餐馆偷食材,性格孤僻,对陌生人既戒备又不安;后来,徐福和马俊生看见了他对做饭的热情,便把他收为学徒。而在恐怖分子的基地里,“校长”阿里则对孩子们进行洗脑,让他们带着对敌人的仇恨,自愿走向“牺牲”。
赛夫差一点就成为其中一员,但最终被徐福拦了下来。在徐福和俊生的帮助下,他才没有沦为战争机器中的“炮灰”。徐福也经常暗示他,“师父”二字里有个“父”字,而“父”意味着权威。影片中被部分观众批评的一点是,这种“救赎”多少带有外来中立者的说教感与俯视意味,因此会让人联想到“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电影中,赛夫初次亮相时拿着木枪,后来成为了徐福的学徒)
不过,这种观点一旦被绝对化,就很容易滑向经验决定论,仿佛一个人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某种苦难,就自动失去了评价与发言的资格。过度使用这句话,会让立场变得模糊,尤其在一些公共争端中,甚至可能演变成淡化加害者责任的话语工具。
但实际上,这句话真正批判的,是认知层面的傲慢与自负——总是习惯用自己的经验去衡量别人的苦难,并坚信自己的判断才是正确的。这本质上是一种对他人独立意识的压制,也是对他人生活经验的否定。它更接近一种克制而审慎的理解方式:在作出判断之前,先承认他人处境本身的复杂性。这与陈寅恪所说的“了解之同情”有相通之处,先进入具体历史情境,理解一个人“所以不得不如是”的原因,然后再去讨论其是非与得失。
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讨论“同情”时,也给出过类似提醒:人只能借助自身经验与想象去接近他人的感受,却无法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但这种必要的“距离感”,恰恰也是提供多元视角的前提。对于赛夫而言,徐福的身份与视角,或许正是一种不同的参照系。记者唐师曾的《重返巴格达》也提供了类似的外部视角。2000年前后,他自费重返伊拉克,以中国记者的身份记录当地民生;这些记录,也成为许多中国读者理解远方战争现实的一扇窗口。

(记者唐师曾的作品集)
当然,承认旁观者拥有发言权,并不等于所有表达都天然成立。《欢迎来龙餐馆》的另一处争议在于,有人认为它没有明确站队,而是对美军与恐怖分子“各打五十大板”。但或许,这部电影真正的重点并不在于给出一个单一而清晰的价值判断,而是在于讲述、呈现与记录。这种处理方式所回应的,正是一种现实中的无力感:当个体无法阻止战争、无法改变战争时,至少仍然可以让更多人看见战争、记录战争,并尝试理解战争。

战争会同时放大人性的光亮与弱点,而自私与牺牲之间的边界,也从来不是始终清晰分明的。
那些道德自我要求较高的人,常常会反思:自己或他人的善举,究竟更偏向利他,还是更偏向利己?但很多时候,这种纠结本身未必有效。帮助别人的同时也让自己受益,并不意味着利他一定就是伪善。现实生活中,这两种动机本来就经常混合在一起。
《欢迎来龙餐馆》中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是扎伊德。他最初是水电部部长,也是龙餐馆的老板。他做生意,是为了赚钱给患癌的小女儿买药;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后来同意徐福在餐馆里卖酒,尽管在当地社会,卖酒本身就是一种禁忌。在妻女遭到反对派袭击身亡之后,他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成为“校长”手下的一名恐怖分子。

(图文电影中的前后呼应,下图是扎伊德丧妻女时,徐福给他喂饭安慰他的画面;上图是扎伊德成为恐怖分子后追捕到逃亡的徐福,给他喂饭的画面)
这种身份上的剧烈转变,恰好符合人们对于战争如何摧毁人性的常见认知:在家庭被战争彻底毁灭之后,扎伊德逐渐心灰意冷,从原本的社会权力者,一步步滑向恐怖分子的身份。然而,不少观众对这个角色并没有产生强烈厌恶,反而更容易生出同情与理解。原因在于,他的许多行为并不完全是出于单纯的利己,而始终被对家人的爱、责任与执念所推动。至于他最终对徐福手下留情,也更接近观众熟悉的“还人情”逻辑。还有一种观众解读认为,结尾里二十多个孩子之所以能够获救,很可能正是因为扎伊德在返程途中故意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最终用个人牺牲换来了这些孩子的自由。

(当网友问到:扎伊德最后是否牺牲自己,拯救了所有的孩子。扎伊德演员的回应是:是的)
扎伊德之所以仍然能够被理解,正是因为观众在他身上看见了利己与利他的缠绕。与此相反,马基雅维利主义真正令人警惕的地方,在于它容易把人际关系理解为一场围绕权力、利益与算计展开的博弈。当“绝对利己”被视为唯一有效的行动原则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互助就会迅速变得脆弱。人们真正厌恶的,是一个拒绝承认他人利益、也不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互惠可能的世界。
现实生活中,利他行为也经常被包装成功利手段:通过帮助别人积累好感,再为自己的发展带来隐性的收益。它甚至会被某些网络成功学包装成一种“成熟的社交技巧”。但更诚实的态度,也许是承认利他可能伴随功利回报,同时不把这种回报视为行动的唯一目标。如果一味追求毫无杂质、绝对纯净的善,反而可能让人在真实生活中变得难以行动。

(在“影视飓风”的Tim和余华的对谈中,当Tim问“人应该利己还是利他”时,余华认为应该利他)
如果把所有利他行为都简单还原为利己,把所有善意都解释为算计,看似是在洞察复杂人性,实际上却遮蔽了人与人之间真实存在的情感牵连、同情能力与真切关怀。
《欢迎来龙餐馆》以普通小人物的视角,呈现出一种并不宏大却十分真实的生存智慧:人在时代洪流中未必总能主动选择方向,更多时候只能在被动的局势里顺势而为。他们置身事内,在“风浪越大,鱼越贵”的现实逻辑中争取更多利益,但在自保之外,他们依然努力看见他人的苦难,并尽可能守住人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善意”并不能轻易被一句“伪善”彻底抹杀。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