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琼

先提出一个核心判断：当下，人工智能（AI）已深度介入艺术设计与艺术创作，显著重塑了文字、图像、视频等内容生产的流程与方式。更值得关注的是，AI正对传统艺术设计主体的定义、评价标准与创作逻辑产生强烈冲击。在人机协同创作模式下，AI生成内容并不只是人类意图的简单延伸，它还呈现出自主适应，乃至某种“涌现式创造”的特征。这直接推动艺术设计教育发生多重关键转向：知识传授的稀缺价值明显下降，技能效率不再是核心竞争力，认知方式也由线性积累转向迭代式对话与协作。与此同时，教育组织方式——包括教学内容、教学形式、教学方法，以及师生关系、产学研协同关系——都在经历深层次变革。艺术设计教育必须重新回答“为什么教”“教什么”“怎么教”等根本问题。

近期，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举办的“清华艺术公开课”聚焦“AI与绘画”主题，围绕AI时代艺术与科学融合的新路径展开讨论，回应了当前艺术设计教育改革中的重要关切。需要明确的是，我们所说的变革，主要针对的是那些被窄化、僵化的艺术设计教育模式。在这类教育中，技艺训练长期被视为中心，而艺术精神、人文关怀与审美追求却被边缘化。AI的冲击，恰恰让这种教育模式的局限更加清晰——当技术能够替代大量技能型、程序化工作时，仅仅精通技法的人才将难以保持原有优势。因此，这场变革并不是否定艺术设计教育本身，而是对异化、工具化教育形态的一次纠偏、重构与升级。

在AI快速演进的时代背景下，艺术设计正直接面对“具身认知”与“机器生成”的深刻张力——当身体经验被算法模拟，当直觉判断被数据影响，人的主体性与不可替代性究竟体现在哪里？这一追问，使“人何以为人”这一根本命题在艺术设计教育转型中愈加突出。艺术设计以探索性、创造性和批判性实践为鲜明特征，AI的加入催生出更为复杂的创作主体与作品形态——“艺术家/设计师+AI模型+数据集+算法系统”。围绕这一现实，新的艺术设计语言特征、评价维度与伦理规范亟须系统建构，包括问题意识是否清晰、艺术表达是否独特、文化挖掘是否深入、人机分工是否合理、人本立场是否坚定等。必须看到，AI带来的改变并非简单的工具升级或应用补充，而是触及艺术设计教育“操作系统”的底层重塑，需要系统化的理论梳理与实践回应。

教育的对象始终是人。表现主义画家蒙克曾说：“照相机终究不及画笔和颜料——它无法展现天堂或地狱。”放在今天，这一判断依然具有深刻启发：技术能够模拟形式，却难以真正赋予作品灵魂。在人工智能时代，真正有远见的人既要积极拥抱技术带来的新可能，也要坚定守护那些决定“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价值。艺术设计教育的使命，正是培养能够驾驭技术、超越技术，并以艺术之光回应时代的创作者——不是技术的附庸，而是技术的主人；不是形式的复制者，而是意义的创造者。面对AI带来的新挑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坚持推进艺术与科学融合，确立“眼高手高”的育人坐标。可以肯定的是，“艺科融合”并非简单互补短板，而是建立在彼此深度理解基础上的共研共创，以思维、方法与能力互补为前提。为此，必须坚持文化精神与审美素养的涵养，坚持心、脑、手、眼合一的综合训练。当数字生成内容日益泛化，真实的材料触感、身体动作和现场经验反而显得更加珍贵——造型、材料与工艺训练，培养的是对比例、结构、光影、空间与节奏的直觉判断；田野调查与社会研究，培养的则是对现实问题的深入洞察、对关键议题的敏锐把握以及对人的真切共情。所有这些，都不是单一层面的技能训练，而是具身化、综合化的认知过程。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以人为本的教育内核都不会改变，而共情力与审美判断力，正是守护这一内核的重要支撑。

艺术语言的持续丰富、创作主体与对象的日益复杂、教学范式的加速转型、评价标准的不断更新，都是技术驱动之下的必然变化；而艺术的核心，始终在于对真善美的追求，在于对人类情感与经验的深度表达，在于对生命意义的持续追问。人才培养的终极目标——塑造具有审美力、创造力和人文精神的完整的人，以及对艺术本质的坚守——则是必须锚定的不变方向。在“变”与“不变”的辩证关系中，艺术设计教育唯有主动应变、系统布局、持续创新，才能开辟出更加广阔而光明的未来发展路径。

（作者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院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19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