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ell、Nature、Science 封面文章
撰文|周大鹏(同济大学教育部病原体与宿主相互作用重点实验室)
近年来,中国生物医学基础研究确实取得了显著进步,但若要断言其已达到建国后若干标志性成果的高度,或许尚需时日。张学敏院士在同济大学高等讲堂中提及的几项成就,至今仍被视为难以逾越的标杆:人工合成胰岛素、青蒿素发现、糖丸疫苗研制、全反式维甲酸联合三氧化二砷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以及血吸虫病的有效防控。这些成果,每一项都是无可争议的硬核实力。
反观当下,CNS(Cell、Nature、Science)等顶级期刊论文,在纳米技术、结构生物学、代谢研究、有机化学等某些领域,常常被过度宣传甚至夸大其词。值得注意的是,CNS发文量正呈现出明显的“通货膨胀”趋势,即便手握数篇顶刊文章,也未必能顺利获得教职岗位。
2026年5月以来的科学风暴,进一步揭露了一个残酷现实:只有那些被写入教科书、成功转化为产品,或经得起法律责任考验的临床试验数据,才具有真正价值。顶刊发表的光环正在褪色,公信力持续下滑。若深入剖析顶刊论文的实验设计逻辑,便不难理解为何生物医学领域成为造假问题的高发区。
在Cell创刊之前,Nature与Science的地位与各学科旗舰期刊相近,均强调核心创新点与实验数据的可靠性。Cell问世后,开创了长篇叙事风格,直接推动了Nature与Science的改版方向,对“研究深度”与“工作完整性”的追求日益强化。然而,绝大多数CNS文章与诺贝尔奖几乎无缘,但凡具备一定科学素养的人,都能一眼判断出哪些研究根本不可能问鼎诺奖。
更有趣的是,有期刊编辑研究指出[1],1989年至2019年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科学家,约有一半人的获奖成果并未发表在CNS期刊上。换言之,CNS在审稿过程中遗漏了半数“从0到1”的原创发现。过去三十年间,中国CNS论文数量激增,但至今未有文章具备真正冲击诺贝尔奖的实力。曾被认为有希望的成果,也随着评奖标准日益严苛而难度陡增。更关键的是,这些CNS论文是否催生了同类首创的创新药物?答案是否定的,甚至连向全球药企巨头出售的所谓“青苗”也未曾出现。
事实上,中国学者在Nature与Science上发表论文的历史并不短暂。以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为例,张昌绍教授在抗战期间坚持实验,在Science上发表了关于疟疾化学药物治疗的研究成果,堪称学科创始人之一。后来,屠呦呦先生正是在这一领域摘得诺贝尔奖桂冠。
然而,过去二十年CNS论文的井喷式增长,并未带来诺贝尔奖的突破,这确实令人遗憾。究其根源,核心在于系统论层面的问题——学科之间缺乏深度交流与协同合作。尽管更普遍的观点认为,问题出在科研人员精神境界不足、不敢挑战“从0到1”的原创性研究,甚至对冒险性课题抱有极端排斥态度。
从方法论视角审视,CNS文章追求的是“有深度”“有完整性”的多层次实验展示。但在生物实验中,活细胞培养与动物健康状态受多种参数干扰,想要让所有实验数据完美契合研究假说,难度极大,甚至近乎不可能。这种压力容易导致学生在崩溃中编造数据。
因此,不少科研人员支持诺贝尔奖得主Randy Schekman的倡议——尽快发布预印本,只要主要创新点与关键实验达到较高重复性,就立即公开。原因很简单:不发表,就可能被其他百人级别的课题组抢先;而硬撑着将经不起推敲的大批数据投往CNS,一旦被揭穿,学术声誉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在诺奖评委这类具有极高精神洁癖的群体看来,学术丑闻无疑是灾难性的。
近年来中国CNS论文的井喷,早期多为短平快的结构解析工作。真正像发明冷冻电镜那样能冲击诺贝尔奖的成果,国内尚缺乏搭建类似高端光刻机级别的技术平台。在巨额投入之后,中国生物医学界开始尝试掌握复杂多层次系统,尤其是那些稳定性差、易受多种参数干扰的研究体系。然而,对于形形色色声称的“原创靶点”“原创药物”“原创设计”,仍缺乏后续患者临床试验的有效验证与反复推敲。
希望近两年兴起的国际医药巨头BD合作,也能推动对中国学术界发表成果的严格遴选。量力而行,若暂时无法驾驭那些危险反噬的复杂多层次系统,不妨先发布预印本,在学科期刊上一篇一篇地稳步发表,等待机遇,水到渠成。
科学界公认,基础科研中具体的“从0到1”发现,本质上无法通过规划实现。国家的重视,也只能在平台建设与制度监督层面发力。我们正步入自下而上科学创新型社会的关键分水岭,人工智能助力学术监督,注定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参考文献:
[1] 孙昌朋,林萍,陈望忠,et al.国际重大创新性论文的发表倾向分析——以1989—201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论文为例[J].中国科技期刊研究, 2020, 31(12):1495-1500.DOI:10.11946/cjstp.2020032502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