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王虹与邓煜荣获菲尔兹奖的消息迅速引发广泛关注,这是中国人首次摘得这一全球数学领域最高荣誉。作为北大校友的柳智宇,第一时间向两位老友送上了祝贺。谈及他与邓煜的缘分,还要追溯到2006年——那一年,他们共同参加了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集训期间还曾同住一间宿舍二十多天。
柳智宇坦言,从心底为两位获奖者感到高兴,但他从未后悔自己当年北大毕业后选择上山出家、放弃数学研究的决定。这条鲜有人走的路,他走得坚定而坦然。

柳智宇与邓煜曾一同参加2006年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柳智宇身上曾贴满诸多标签: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得主、保送北大数学系、获得麻省理工学院全额奖学金……2010年,他放弃了这一切,在龙泉寺剃度出家。2022年,他决定还俗,如今恋爱、结婚,以一名心理行业从业者的身份,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中。


2006年,柳智宇以满分成绩夺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上),成为众人眼中的“数学天才”。经历了北大保送、获得MIT全奖、出家又还俗……如今,他再次以心理行业从业者的身份,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中(下)。
在他的新书《人生每一步都算数》中,他讲述了光环背后,自己如何一步步摸索出一条通往内心平静的道路。
我们与他面对面聊了聊。

与柳智宇的见面,约在了中关村的一栋创业大楼里。他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公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为更多人提供帮助。公司刚起步,各种现实又繁琐的程序接踵而来,柳智宇坦言,他也不得不从零开始,一点点学习。
“助人”一直是藏在他心底的一个情结。2022年还俗后,他就入职了一家心理咨询公司,并陆续开发相关课程、在网络上分享心理学知识。2023年,他公开了恋爱和结婚的消息,他说,妻子教会了他如何更好地去爱一个人。
天赋过人、少年成名、遁入空门后又下山还俗。如今,他真正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认真过活。
上山,下山

一条:现在仍有很多人对您出家的决定感到不解,这个决定是如何做出的?
柳智宇:当别人觉得我获得奥赛金牌前途无量的时候,我自己心里清楚,数学这条道路、这扇大门或许已经无法再向我敞开了。
高三那年,我患上了严重的眼疾,看黑板十分钟就非常难受。当“数学天才”的大脑只能运转十分钟就转不动时,那种感觉就像被剥夺——原来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突然不再属于你了。
因此,大学阶段我一直苦苦探索,发现人生其实还有很多种不同的选择。初中时,除了数学,我也接触了庄子,以及佛学。我给自己定位为一个修行者,希望能领悟人生和宇宙的真相,数学只是我探索人生和世界的一种方式。

在北大就读期间的柳智宇
一条:是否经历过不被父母理解的阶段?
柳智宇:其实最初没有跟父母好好沟通。我拿到麻省的全奖,是希望他们能开心一点,不要留下遗憾。
我出家时对父母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也许许多年后我会改变主意,但如果我没有探索过这段路,我的人生会非常遗憾,希望你们能给我这个机会。
后来我特别注重与父母沟通。出家之后,慢慢地他们也知道我依然爱着他们。现在我们家庭关系很好,彼此都拥有各自的生活。

出家后的柳智宇
一条:您在山上也经历过“顿悟”的瞬间吗?
柳智宇:我曾经有过特别困难的时期,身体虚弱,病了大半年。我当时想,我发心去修行,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绝境?但又不能跟父母说,他们会担心;更不能跟媒体说,说出去就是一条特大新闻。
那时我在后山上走,发现春天的草木,过几天来看就不一样了。那一刻我体会到,一切都是无常变化的。
一条:您选择上山,也同时放弃了很多令人艳羡的机会。您如何看待“放弃”这件事?

打坐,仍是他现在重要的生活习惯
柳智宇:人生有所得,就一定要有所舍。
我们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所谓聪明才智、别人的认可赞许、金钱名声,在特殊环境下都会失去。这种时候,唯一属于我们自己的,就是我们的成长。
一条:您能放弃,会不会反而因为您有更多选择?这两年年轻人找工作确实挺难,当他们背负着巨大的经济压力,没有那么多选择时,应该怎样去达成自己?
柳智宇:不管有没有选择,人心都会有烦恼。没有选择你会不甘,有选择你会困惑。如果你没有选择,正好可以安于当下的事情,不是吗?

柳智宇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忙,在前往工作的途中,他抽时间和我们聊了聊
一条:达到生命什么样的进程,您觉得可以去还俗了?
柳智宇:我也犹豫过很久。作为出家人,会被社会方方面面当作一个关注的焦点。你出家人居然也来买菜了,你买的是什么?以前师父也跟我们说,在火车上尽量不要睡觉,因为你睡觉人家会觉得出家人很懒。原来我一直在寺院还好,但真的行走在社会上时,人家都会有一种成见,用一种期待去看待你。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已经开悟的人,但我觉得自己至少是一个很真诚的人。
我还俗大概是2022年,那时我的方向相对比较明确了,接下来路该怎么走我都清晰了,例如心理学,还有去讲一些课程、做直播。那段时间,我的心情特别宁静、喜悦。
一条:您身上那些值得大家不断讨论的点到底是什么?
柳智宇:这要问大家了。
一条:自己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吗?
柳智宇:可能很多人在我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一种人生。
爱,与人相连接
一条:助人的情结从何而来呢?
柳智宇:我从小就比较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处是很专注,做事情容易有成果,但也会忽略很多和人有关的事情。
大一的时候,我看见外面的花草树木,脑子里都会冒出数学公式,我觉得很痛苦,不能活在当下,一直活在数学符号的世界里。
之后我痛定思痛,开始练习自己的共情和倾听能力。
走出来之后,我发现还有另一个世界。
一条:要怎么练习?
柳智宇:很简单,就是遇到一个人跟你说话都认真听,哪怕是一个陌生人。有一回在北京植物园,大冬天的河上都结冰了,我听一个老大爷讲了两个小时他的人生,我也不知道怎么遇到他的,他越讲越开心,讲完了我就回去了。
我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这么神奇,都跟我如此不同,我怀着很强的好奇心去听,尤其是听到那些经历和观点与我截然不同的人。后来我发现,自己“看到别人需要”的能力提高了。

柳智宇带团队伙伴一起锻炼身体
一条:您还俗之后遇到了自己爱的人,也选择了结婚。现在很多年轻人觉得,合适的伴侣很难遇到,您怎么看呢?
柳智宇:情感上和精神上都要相互支持,修行也需要伙伴。其实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确实不容易,但如果你本身有一个特别明确的志向,一个明确而开阔的理想,你是能找到的。重要的是,人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一条:我们有时候说,爱抽象的人是容易做到的,具体的爱,是去爱有瑕疵的人、你不理解不喜欢的人,这其实很难做到。
柳智宇:在佛学中恰恰相反,它必须先从一个人开始爱。这是内心的一种温柔,接纳和祝福。
慈悲

直播、网课,都是他通过心理学助人的方式
一条:您为什么特定地选择了心理学这样一种方式?
柳智宇:心理学是直达人心的。我已经出过家了,再来这世间走一遭,其实并不需要什么,能给我身边的人带来一些光亮就足够了。
一条:心理咨询行业偏向于人文。现在社会上有人说文科就像个服务业,您怎么看?
柳智宇:服务业有什么不好呢?我觉得我们生来就是要服务他人的,这是一件很高尚的事情。包括出家,他们都说普渡众生,但我认为也可以换一个词——服务于众生。

柳智宇在书籍签售现场
一条:咨询者向您请教,最多的困惑是什么?
柳智宇:很多烦恼和困惑都与这个时代整体的特点有关。我们国家在快速发展,很多时候大家内心缺乏一种稳定感,会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所以来找我做咨询的有两类人最多。
第一类,他们想探寻生命的意义,但又不知道如何应对世俗的社会。
还有一类是家长和孩子,怎么面对学业压力,改善亲子关系,非常焦虑。前阵子有个学员告诉我,以前她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现在她知道去调节自己的情绪,原来天空是灰蒙蒙的,现在好像有一丝光亮了。
一条:所以他们变快乐了,您也会变得快乐是吗?
柳智宇:对。会有一种能够帮助到一个人,甚至理解一个人,看到别人变化的喜悦。
一条:看大家的这些(对您的)评论,您觉得大家都在好奇些什么?这些评论会影响您吗?
柳智宇:一般不会主动看,有时候身边的人会让我看一下,看完就忘了。
很多时候,我们的评论都是自己内心的投射。有时候(面对恶评)我就会想,这个人是不是他自己生活得不太好?你看他有这么多负面情绪,却还在一直看我的视频,那我是不是跟他有缘?有的人从整场直播一路下来都在骂我,但我想这人很有毅力,我讲点什么,或许能对他有一点点帮助。
在我心中,一个原则是戒律的精神,戒律的精神实际上是慈悲,善待自己和善待身边的人。
一条:如果把您比喻成一棵树的话,您觉得您现在长到一个什么阶段了?
柳智宇:我现在应该正值人生的夏天,正在蓬勃地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