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明日报

从《国色芳华》的接演说起。演员杨紫最初担心自己演不像,因为何惟芳是唐代洛阳的种花人,而她连牡丹何时分根、何时剪枝都不了解。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写道:“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树者,盖其不接则不佳。”不接则不佳——姚黄、魏紫这些名动天下的洛阳牡丹,没有一株是天生的,都是花工在老根上一代一代嫁接培育出来的。这句话,说的不只是种花,更道出了手艺传承与创新的精髓。
唐代人爱牡丹,爱到“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但唐代人不只赏花,更钻研花的栽培技艺。张帐幕遮阴,编笆篱挡风,洒水封泥保墒……千年前的移栽之法条条在理,彰显了古人的智慧。到了宋代,洛阳的接花工人已自成一业。手艺最著者称“门园子”,富贵人家争相延请,“姚黄一接头直钱五千”,秋天立契,来春见花付钱。一朵牡丹的背后,是一门代代精进的手艺,更是一个以技艺立身的传统行当。
《国色芳华》里有一场戏:何惟芳在荒山寻到野生牡丹,剪下枝条,回来扦插培植。拍摄时只觉得是剧情,深入了解后才咂摸出其中的分量。剧中人做的,正是书本里花工们做了上千年的事——在老根上,接新枝。剧里她还把牡丹做成香粉、药妆,这也并非虚构。牡丹入药的历史远早于观赏用途,张仲景的方剂里就有用到丹皮。一朵花在中国人手里,先是药,后是花,再是香粉、花馔,身份一直在流转,体现了中华文化的多元应用。
《家业》中的李祯,同样印证了这条路径。徽墨的家世,本身就始于一次“嫁接”:唐末战乱,易水制墨世家奚氏父子南迁歙州,北方的制墨之术,接在了皖南的水土上,完成了南北技艺的融合。南唐后主爱其墨,赐国姓、授墨务官,世有“黄金易得,李墨难求”之誉。此后千年,这门手艺每逢绝境便自寻新枝:北宋松林砍伐殆尽,制墨人改烧桐油取烟,烟料一变,徽墨反而愈发精良;明代墨家又把墨做成了艺术,《程氏墨苑》收墨式五百二十式,其中竟有利玛窦赠送的西洋版画图案。最讲规矩的行当,墨谱里却藏着一场中西文化的相遇。行话说“轻胶十万杵”。杵数不能少,是守;烟料、纹样、用场代代在变,是新。守住的是“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品质,放开的是形态的边界。
花史与墨史,让人们对“传承”二字有了不同于从前的理解。读史、演戏之后可以体会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并非今天给传统外加的任务,而是传统自身一以贯之的存续方式。洛阳的花工接花时在做这件事,徽州的墨工改烧桐油取烟时也在做这件事。所谓文脉不断,不是同一件东西传了千年,而是同一种功夫传了千年。每一代人都在老根上,接出自己时代的新枝,这正是非遗传承的生动写照。
影视剧,正可以做今天的“接花人”。它能把古籍里的记载、博物馆里的器物,转译成观众能够共情的人和故事。《国色芳华》的千余套服饰依据唐代绘画与文物考据而来,妆面上的花钿、面靥对照《簪花仕女图》的样式;一场大婚戏,复原了沃盥、同牢、却扇、合卺的唐代礼制。《家业》则把点烟、和料、杵捣、晾墨、描金的工序一一呈现在镜头前,让观众直观感受徽墨制作技艺的魅力。晾墨以月计,大墨经年,观众先是心疼李祯的命运,继而记住了她手上的手艺。人物在前,文化在后;情感先行,认知随之。许多观众通过这些故事“看见”了古籍里的中国,也让传统文化在年轻群体中焕发新生。
屏幕之外的回响印证了这条路走得通。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穿着襦裙走进洛阳的春天,体验牡丹文化;《家业》播出后,不少观众专程去徽州访墨坊、看鱼灯,海外的观众也开始搜索“徽墨”二字,了解中国非遗技艺。没有人组织他们,是故事把他们送到了文化面前,这就是影视文化传播的力量。
回头看,最初了解那些资料,只是怕演得不像;读进去才明白,做功课不是为了“像”,是为了“接”。把前人的手艺接到自己手上,再借着角色,递到观众眼前。表演也是一门手艺,也讲接续:守住下笨功夫的本分,再在表达上发一点新枝。“不接则不佳”,不只是种牡丹的法门,更是文化传承的至理。文脉如老根,深藏在过往与技艺之中;每一代人的分内事,是俯下身去,在老根上接一枝属于自己时代的新花。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9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