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中那句“居安思危”几乎人人都能背诵,但纵观人类历史,更常见的剧本却是:当命运递来钥匙时,我们往往以为那不过是一块顽石,随手便将其丢弃。
如今,凭借替尔泊肽的惊人热销,礼来已成为全球首家市值突破万亿美元的药企,被无数医药从业者奉为“成功典范”。但鲜为人知的是——礼来自身也曾对GLP-1在减肥领域的应用不以为然,险些亲手将整个GLP-1时代拒之门外。
若能时光倒流三十年,将今日的股价数据送至1996年的礼来总部,那些刚刚否决GLP-1减肥项目的高管们,恐怕会以为这是科幻小说。在他们眼中,肥胖不过是个人意志力不足的问题,与千亿美元级别的成熟市场毫无关联。
商业史上从不缺少“我本可以”的遗憾。柯达在1975年便发明了数码相机,却于2012年申请破产;诺基亚手握触屏手机原型时,iPhone尚未问世,最终却黯然退场。礼来的故事,本质上与它们如出一辙——都是成功者身上那种“路径依赖”的执念,以及对既有认知的偏执迷信。
但不同之处在于,礼来在悬崖边缘及时踩下了刹车。
如今人们习惯将礼来的成功视作理所当然。但很少有投资者记得,仅仅十年前,这家龙头公司还深陷专利悬崖的泥潭,经历了整整十年的低谷。而那个本应让它提前二十年登顶的钥匙,早在1996年便被它亲手丢弃。
礼来的万亿美元之路,本质上是一部关于傲慢、错过、追赶与救赎的史诗。它证明了一件事:亡羊补牢,真的为时不晚。
01 傲慢错失风口
礼来实际上是全球最早发现GLP-1可用于减肥的公司。
1996年,公司科学家理查德·迪马基在实验室中取得了一项惊人发现:一种名为GLP-1的肠道激素,在注射后能显著降低体重。他和同事迅速提交了专利申请,计划将GLP-1激动剂推向减肥市场。
然而,礼来高层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否决了这项申请。理由在今天听来简直匪夷所思:肥胖并非疾病;没有注册路径可用于减肥;即便能用,减重效果也超不过5%。如果这些还不够,他们还有最狠的一句话:“没有人会为了治疗像肥胖这样良性的问题,每天给自己打一针。”
迪马基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同样的答复。这已不是某个人的意见,而是整个公司的共识。即便他看到了“未来”,也没有能力将其变为“现实”。
礼来高层之所以如此傲慢,核心原因在于他们的目光全盯着另一款“神药”百忧解。这款药在全球抑郁症市场占有率高达65%,巅峰销售额突破28亿美元。在百忧解的光芒下,GLP-1的减肥潜力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礼来,将战略重心全部压在CNS(中枢神经系统)赛道,GLP-1的机会根本排不上号。

图:百忧解化学式
2003年,迪马基最终选择离开工作22年的礼来,成为连续创业者。他后来创办了多家公司,其中两家卖给了礼来如今最大的竞争对手——诺和诺德。
而礼来呢?迪马基一走,公司对GLP-1减肥领域的研究便全面停滞。那项1996年的专利,直到二十多年后,其核心价值才被市场真正理解。
02 瓶颈终将到来
迪马基离开的两年前,礼来其实已经挨了一记重拳。
专利到期,仿制药蜂拥而至,百忧解销售额一夜之间暴跌80%。不过当时礼来高层并未慌乱,因为他们已经培育了第二增长曲线——抗精神药物再普乐,同时百忧解的替代产品欣百达也蓄势待发。
恰恰是这份乐观,让礼来在2013年遭遇了更大的“瓶颈”。2011年和2013年,再普乐与欣百达的专利先后到期,这次管理层未能延续之前的奇迹。礼来2011年创下的242.87亿美元营收纪录,直到2020年才靠度拉糖肽的放量重新超越——中间整整经历了“失去的十年”。

图:礼来三大爆款销售趋势
与此同时,研发端也在流血。2016年11月,礼来最具潜力的阿尔茨海默病抗体药物Solanezumab,在2000名患者身上几乎未产生任何效果,三期临床宣告失败。这已不是礼来第一次在阿尔茨海默病领域折戟,但这次彻底动摇了高层在CNS领域继续聚焦的决心。
而在大洋彼岸,一家丹麦公司做了礼来当年没做的事情。
诺和诺德从一开始就对GLP-1资产抱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姿态。早在1990年,他们就启动了GLP-1开发项目。1994年,刚休完产假的初级研究员洛特·克努森接手了这个多年未有进展的项目。
天然GLP-1在血液中的半衰期不到2分钟,要开发成药物,首先得解决延长半衰期的难题。克努森团队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在1997年成功研发出半衰期延长到12小时的利拉鲁肽。尽管临床试验一波三折,但克努森从未动摇过信念。
2014年,利拉鲁肽(Saxenda)获批用于肥胖症——而一年前美国医学会才正式将肥胖定义为一种疾病。2017年,每周注射一次的司美格鲁肽(Ozempic)获批上市。2024年,司美格鲁肽减肥版Wegovy获得FDA批准。随后,SELECT研究证明,司美格鲁肽能将超重或肥胖患者的心血管事件风险降低20%。这意味着,肥胖从来都不是什么“良性”问题。
礼来眼睁睁看着对手一步步将那个自己亲手放弃的梦想变为现实。虽然后知后觉的度拉糖肽让礼来尝到了GLP-1的红利,但始终被持续迭代的诺和诺德压着打。
03 思想并未消逝
迪马基虽然离开了礼来,但他的想法并未随之消失。
在印第安纳大学的实验室里,这位前礼来科学家持续深耕多靶点激动剂的研究,聚焦于同时靶向GLP-1、GIP和胰高血糖素受体的单分子多机制肽类激动剂。他当年提出的“单分子多靶点”思路,后来成为礼来研发替尔泊肽的核心方法论。
不过,思想的种子要发芽,还得有合适的土壤。那片土壤,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出现了。
2017年初,戴文睿(David Ricks)接任礼来CEO,彼时公司市值只有约800亿美元。他面对的是一个被专利悬崖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组织,一个被诺和诺德远远甩在身后的GLP-1赛道,还有一个刚刚在阿尔茨海默病领域遭遇惨败的研发管线矩阵。

图:礼来营收一览
但Ricks身上有一个最明显的优点:行动迅速。他上任后约一年,礼来在替尔泊肽的小规模临床试验中发现,它不仅能降血糖,还能让人减重。Ricks当机立断,决定就减重效果开展更大规模、投入更多经费的临床研究。
他派出高级科学家丹尼尔·斯科夫朗斯基去翻找礼来最有前途的糖尿病研究。斯科夫朗斯基发现了一项关于双靶点化合物的安全性研究——一些受试者体重下降得“过于夸张”,以至于直接退出了试验。
Ricks后来回忆说:“那就像一个巨大的绿灯。”
尽管替尔泊肽可能会冲击礼来另一款当红GLP-1药物度拉糖肽的销量,但Ricks还是果断判断:这是一场不能输的竞赛。他迅速将资源向GLP-1倾斜,全力推进替尔泊肽的研发。
迪马基三十年前播下的那颗种子,终于在礼来内部找到了愿意浇灌它的人。
04 亡羊补牢
2024年5月,替尔泊肽以Mounjaro之名在美国获批——先拿下糖尿病适应症,同年11月,减肥版Zepbound也拿到批文。
这款同时激活GLP-1和GIP两个靶点的药物,在头对头试验SURMOUNT-5中全面击败了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治疗组患者平均减重20.2%,而司美格鲁肽组只有13.7%。在SURMOUNT-1研究中,接受替尔泊肽治疗的糖尿病前期肥胖患者,平均体重减轻了22.9%,2型糖尿病风险降低了94%。
替尔泊肽在商业上的成功同样惊人。获批第一年,它就带来了近5亿美元收入。2024年,Mounjaro销售额达51.63亿美元,同比增长970%。2025年,替尔泊肽全年销售额365.07亿美元(降糖版229.65亿美元,减重版135.42亿美元),以4亿美元的优势超越司美格鲁肽,登顶全球药王。礼来全年营收651.79亿美元,同比增长45%。

图:替尔泊肽销售一览
从2024年获批上市到问鼎“药王”,替尔泊肽只用了不到四年。
2025年11月21日,礼来股价收报1059.70美元,市值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这是全球历史上第一次有药企摸到“万亿俱乐部”的门槛。从Ricks接任时的800亿美元到万亿市值,八年时间增长了超过十倍。礼来成为美国历史上继伯克希尔·哈撒韦之后,第二家非科技领域的万亿美元公司。
礼来的故事,不是什么行业龙头的水到渠成,而是“落魄贵族”亡羊补牢的翻盘。
它曾经拥有所有先发优势,迪马基的专利比诺和诺德早了数年。但因为对“肥胖不是病”的傲慢偏见,因为对百忧解的路径依赖,它亲手放弃了挖掘“金矿”的机会。
它也曾被专利悬崖逼到绝境,百忧解、再普乐、欣百达的专利接连到期,营收断崖式下跌。但它没有像很多药企那样靠并购续命,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刻维持了行业顶级的研发投入,坚持以创新重构产品管线。
它最终靠的是战略高度的聚焦。当Ricks决定全力押注替尔泊肽时,他选择的是一条可能冲击自家原有产品、但必须在GLP-1赛道上赢下来的路。他不仅扩大了临床试验规模,还让Mounjaro比原定上市时间提前了整整两年。
今天,当人们惊叹于礼来万亿美元市值的时候,很少有人记得这家公司也曾因傲慢错失风口,也曾因路径依赖困顿多年。GLP-1类药物驱动了礼来约80%的经济价值,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对当年那个错误决定最响亮的嘲讽。
GLP-1的故事告诉行业一个朴素的道理:科学可以等你,但市场不会。礼来用了二十年弥补一个本不该犯的错误,幸运的是,它最终补上了。
正如《战国策》所言:“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礼来用万亿市值,为这句两千年前的箴言写下了最昂贵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