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意外,也没有反转,最终摘得桂冠的果然是王虹与邓煜。
就在刚刚,美国费城ICM(国际数学家大会)现场,四年一度备受瞩目的菲尔兹奖获奖名单正式揭晓——中国数学界的双子星双双上榜,一举刷新了中国数学领域的历史纪录。


1991年出生、现年35岁的王虹,正式加冕菲尔兹奖,成为该奖项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与她一同书写传奇的,是王虹在北京大学2007级的同届校友邓煜。
尽管此前有1982年获奖的丘成桐,以及2006年获奖的陶哲轩,但王虹与邓煜是首次以中国籍数学家身份,将数学领域的这一至高荣誉收入囊中,堪称一炮双响。
这同样是王虹与邓煜的母校——北京大学的闪耀时刻。在北大数学“黄金一代”的佳话之外,如今又增添了新的传奇篇章。
一句玩笑话或许就此流传开来:
一流是一流,北大是双菲。
王虹与邓煜凭何实力摘得菲尔兹奖?
王虹与邓煜各自攻克了一道困扰数学界的世纪难题。
当他们的论文在arXiv上发布后,整个数学界顿时为之震惊:嚯!这还了得?大事即将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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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查阅王虹与邓煜的这两篇论文后可以发现,他们各自的合作者竟然都是陶哲轩的学生。
陶哲轩,2006年时年仅31岁便站上了国际数学家大会的领奖台,成为继丘成桐之后第二位荣获菲尔兹奖的华人,也是此后近二十年里唯一的一位。
陶哲轩酷爱撰写博客。2014年,他在自己心爱的博客上顺手记录下了自己博士阶段便魂牵梦萦的挂谷猜想解决思路——这为王虹后来的突破埋下了伏笔。
挂谷猜想颇具历史渊源。
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了一个看似天真的问题:在平面上旋转一根针,使其依次指向每一个方向,至少需要多大的面积?

公布答案:首先排除π。
挂谷本人推断,这个答案应该是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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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11年后,苏联数学家别西科维奇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认为这道题远没有那么简单——
应当存在一个零测度的平面点集,包含了所有方向的单位长线段,将其构造稍作修改,即可使短棒连续旋转一周所扫过的面积可以任意小,甚至没有最小值。
这个“零测集”极其抽象,无法用图形描绘,只能到数学家的脑海中才能一窥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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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谷集猜想由此成型:在n维欧式空间中,挂谷集的豪斯多夫维数与闵可夫斯基维数均为n。
近百年后,2025年,王虹与Joshua Zahl通过一篇127页的论文,成功证明了三维情况(n=3)下的挂谷集猜想。
这篇论文一经发布,陶哲轩立刻更新了自己的博客。他认为,尽管王虹的证明沿用了自己此前设想的部分方向,但这127页的篇幅中包含了大量极其精妙的创新之举。
曾与陶哲轩共同推进挂谷猜想的数学家Nets Katz则表示,王虹的这篇论文根本无需媒体大肆宣传,因为这一成果堪称百年一遇。
另一位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其实也曾对挂谷猜想有所涉猎。在一条关于数学研究中有趣反例的问题下,他便提到了这个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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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答的末尾,他还发出了一句感慨——
“当时并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集合对调和分析的命运也有很大关系,当然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现在看来,这“另一个故事”的主角团中,毫无疑问有王虹的身影。

王虹所深耕的调和分析,是研究偏微分方程的关键工具。
而偏微分方程恰恰是邓煜的研究核心。他在学术主页上诚恳地写道:我对与偏微分方程有关的一切都充满兴趣。
1900年盛夏的巴黎。在第二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38岁的希尔伯特掏出了一张写有23道题的稿纸。
这张稿纸压了数学界一百多年,被称为“希尔伯特问题”。一个多世纪以来,其中仅有一半问题被完全解决。
其中的第6问,要求数学家们将物理学建立在严格的数学公理体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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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这个任务听起来实在太难了,于是希尔伯特本人又提出了一个更为具体的切入点——
物理学家研究气体的不同性质,需要用到不同的方程,从描述单个粒子的牛顿力学,到描述大量粒子统计行为的玻尔兹曼方程,再到描述流体整体的流体力学方程。
那么,这些方程之间能否相互推导?
换句话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这么多人忙活这么多年所建立的这些方程,本质上其实是同一个?

邓煜与他的合作者Zaher Hani、马骁,就是要完成这个证明的第一部分。具体来说,就是证明当粒子数趋于无穷、粒子直径趋于零时,硬球系统的统计行为严格收敛到玻尔兹曼方程的解。
听起来很工程化,但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一个极为深刻的哲学拷问——
时间究竟可不可逆?
说它不可逆吧,但构成这个世界所有粒子所遵循的牛顿定律是可逆的,一颗粒子的未来与过去并没有先后之分。
可要说它可逆吧……连你自己都不相信。
玻尔兹曼给出的解释是:即便单个粒子的运动在时间上是可逆的,但粒子之间的所有碰撞会导致不可逆的气体扩散。
2024年8月,邓煜与他的合作者Zaher Hani、马骁共同发表了一篇论文,从硬球系统的牛顿动力学出发,严格推导出了玻尔兹曼方程对某个气体模型的模拟。
这一结果基本上证明了玻尔兹曼的直觉是正确的。
二次元里最会解数学题的男人
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妙手解题,实乃半生之思。
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
2001年,邓煜以70多分、第12名的成绩通过夏令营,被深圳高级中学初中部录取。
要知道,当时的深高级还是一所刚刚起步的新学校,整体生源质量并不理想。校长为此三顾茅庐,从广州大学数学系请来了青年教师冯跃峰,希望培养和提升学生的水平。
因此,邓煜的入学表现并不算突出,距离冲击全国范围的竞赛更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然而,从初二开始,冯跃峰就逐渐感觉不对劲了——邓煜不对劲,他出的许多竞赛题,只有邓煜能解出来,而且解法特别漂亮,极具个人风格。
难道这小子真是天才?这还了得,冯跃峰乐坏了,从此每个周末都把这孩子叫到家里免费讲题,这一坚持就是五年。
伯乐相马大获成功。邓煜在学习上展现出极高的热情与专注,高中每次考试,总分都比其他学生高出60多分。
2006年,邓煜以满分成绩拿下全国冬令营金牌,又代表中国摘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随后被保送至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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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跃峰后来如此评价这次冬令营金牌:“邓煜囊括了此最高级别赛事中所有可能的奖项”——当年全国唯一的满分、当年全国唯一做出数论题的考生、二十年里仅有的两个“特别奖”(因解法优美而获奖)之一。
也是在那一年,邓煜开始使用“九点圆”这个ID,在论坛上与网友讨论数学与围棋,被大家誉为“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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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在贴吧上的回复随性平和,曾有人将他与柳智宇进行比较——“我是现实到极致的现实主义者”,当时已转学至麻省理工的邓煜如此回复。
以下对话摘自颜晓川《一位麻省理工学生的采访笔记》颜: 邓神,你觉得北大和MIT(麻省理工)的生活质量哪里好啊?邓神: 当然是北大。MIT这里,吃的特别难吃,那些冰冷的三明治一类的,看一眼就觉得难受。颜: 那其他方面呢?比如说出去玩?邓神: 我觉得美国这边很没意思的。我有空想出去走,就沿着河边散步。这边也就只有这一小段路适合散步。所以我每次都重复地走这一小段路。……
颜: 出国这么悲剧,那你为什么来美国读书啊?邓神: 国内的数学研究还没有到这个程度。我想在美国做最前沿的研究,然后希望自己也有所建树,在某些领域有突破。然后把这些成果带回中国。这样的话,我的学生以后不用出国也能学到最好的数学。
不过话说回来,比“邓煜荣获菲尔兹奖”流传更广的,可能是邓煜的知乎账号。
以及账号下的111篇帖子。
以及他安利的优秀百合作品(划去)。
以及他磕的CP(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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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兹奖名单曝光后,他的粉丝量大幅增长,评论区基本都是这个画风(·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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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名单曝光前,评论区也好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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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扫一眼,邓煜知乎账号中的111篇文字大致可以分成四类:数学及学术回答、百合作品介绍与赏析、围棋死活题介绍与赏析、对性别平权等社会价值观的感想。
这种粗略的分类,或许可以一窥这位年轻数学家的精神版图。
可以说,这是一个生活在诗歌、小说、二次元世界里的数学家。
邓煜曾在知乎上撰写的一篇回答,很形象地展现了这一点。
>问:”有哪些像’安非他命,如是我闻’这样的无情对?”
答:”曾入南宫朝故主,又萌西木野真姬。”
他爱读诗,用杜甫的诗自拟,“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我辈所做的,不过是飞翔在兰草上的翠鸟,而非吞吐碧海的鲸鱼。
他爱看剧,某次会议中途,他在一则认为“女性撑不起严肃题材主角”的提问下愤然码字——
先是以“我就不明白”为开场白,随后慨然列举了《Doctor X》里的外科医生大门未知子、《红色康乃馨》里的全女主角团、《重案六组》以及美剧《妙女神探》。
末了,以一句“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表达了非常纯粹的不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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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广泛的兴趣爱好,也体现在他的研究旨趣上——“几何,分析,物理这三者任何时候都是不能分开的”,若干年前尚在念本科的邓煜就如此写道。
广泛涉猎、不拘泥于学科分野、始终寻求连接。
他将数学理解为“现实物理世界的理想化”,或许也能从中窥见他为何对希尔伯特第6问情有独钟。
小地方走出来的大学者
与邓煜不同,1991年出生于广西桂林平乐县的王虹,没有受过一天专业的竞赛训练。
不过,5岁的她已经把一年级的语文课本背得滚瓜烂熟。她的小学是从二年级直接开始读的。10岁时,她再次跳过了六年级。13岁,她进入桂林中学读高一,时常在课堂上自顾自地看课外书。2007年,16岁的王虹考入了北京大学。
不过,653分,并不算最顶尖的那一批。由于分数不够,她先选择了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
当年的报道这样描述与这位女孩的采访会面——“我们刚刚来到校园的一片林荫,一位穿着白褶上衣、紫格裙子的女孩便迈着轻盈的步子向我们走来”。
在这篇关于王虹学习方法论的报道末尾写道:“听说明年4月北大将举行改系考试,王虹现在就开始预习北大的数学教程。这个聪慧而好学的小女孩又开始向新的梦想飞翔……”
这串省略号试图表达畅想,但王虹没打算给任何人留下悬念。
2008年秋,这个聪慧而好学的小女孩通过自学转入了数院(也就是邓煜当时所在的年级)。
在北大四大“疯人院”之首的数院,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总有一些高考数学满分的学生,不自量力,选择了北大数学系。”

彼时的北大07级数学系可谓是神仙打架,被誉为继00级之后中国数学的新一代“黄金一代”,当时王虹在其中并不算特别突出。
她身高不高,看上去也较为瘦弱,但实际上是运动健将,性格活泼开朗。她的同学孙鑫回忆“经常见她一身运动装束”,尤其爱打乒乓球。
她从小热爱各类运动,有什么条件就玩什么——
“以前在北大的时候打乒乓球,后来去了法国,学校里没有乒乓球,于是就击剑,然后疫情期间没有乒乓球又没有击剑,就上跆拳道网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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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与数学,构成了王虹主要的生活重心。对于运动,她每周要锻炼四五个小时;但对于数学,这个时间就不好说了。
“数学花的时间很难去衡量,因为有时候可能走在路上就会发发呆想想数学,但也有时候累了就休息做做别的。”她表示。
或许是数学研究的艰涩,或许是高手如云的环境,她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学数学。
“我没有接受过像竞赛这样的训练,所以我以前对数学的想象是自己看书,看课外书,想一想上面的问题,然后感觉本科很多时候,还有后面的很多时候也是差不多这样,自己在图书馆看看书想想问题。所以对数学的感觉我不太好说,我没有一个特别大的冲突,或者是感觉shock的地方,但感觉一直在挣扎,所以就没想那么多,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笑)”
在法国读硕士时,她跑去学建筑,去巴黎建筑事务所工作。后来众所周知,她又退回到了数学的象牙塔里。
这种怀疑几乎始终伴随着她,贯穿着她的学术生涯:“怀疑是我的主要动力,如果我停止怀疑自己的推理,就会变得粗心大意,错误就会立刻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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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数学就是这样,让人一边难受挣扎,一边又不舍地热爱。对王虹而言,或许也是如此。
不过,王虹选择接受这种令人不安的怀疑:
“障碍并不总是可见的,但它们存在于观念之中,存在于人们对年轻女孩的期望之中。我希望我的经历能够鼓励更多年轻女性投身纯数学,不要害怕怀疑,不要害怕多年没有明显成果。”
时间来到2025年6月24日的北京。
王虹身穿纱质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端着一杯东方树叶茉莉花茶。台下坐满了白发苍苍的数学泰斗。
在清华大学,首位菲尔兹奖华人得主丘成桐亲自为她开场,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而王虹回到北大数院讲解挂谷猜想的当天,偌大的智华楼二层座无虚席。
人多到什么程度呢?这一层所有教室的椅子都被前来旁听讲座的人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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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结束后,她所在的一平米讲台被前来提问或交流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有眼尖的学生注意到了一个穿白色条纹衬衫的男人——王虹开讲座的这几天,每天都有他的身影。
他俯下身子,侧耳倾听,几乎把脸贴在了王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这个人是韦东奕。他一只手指着屏幕上的题目发问,而另一只手,依然攥着那个撕了包装的矿泉水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