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简单说几个判断。AI赛道里的竞争,说谁笑到最后,还为时过早。这个判断放在智谱和MiniMax身上,尤其贴切。
今年1月,两家公司几乎同时登陆港股。结果呢?智谱上市首日盘中破发,MiniMax倒是翻倍,市值一度是智谱的两倍。市场当时更偏爱那个讲全球化C端故事的公司——毕竟3亿全球用户、超七成海外收入,听起来确实比政企私有化部署更有想象力。
可半年过去,风向变了。
7月8日和9日,两家公司迎来首次限售股解禁。智谱收盘大涨13.35%,市值稳定在8137亿港元,之后更是一度突破1.3万亿港元,成了中国首家摸到万亿市值的基础大模型企业。而MiniMax解禁当天股价跌了17.98%,市值跌破千亿。第二天,闫俊杰发全员信,停薪、送股、融资,能用的牌全打出来了,可股价还是没止住——7月10日,再跌9.68%。
有意思的是,7月11日,智谱CEO唐杰也发了一封内部信,叫《巨浪已来》,提出“摸高计划”,剑指AGI下一个高地。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Kimi K3一出来,智谱也挨了资本一记重拳。7月17日,Kimi K3发布次日,智谱股价暴跌近30%。很巧的是,当天多家媒体报道智谱ARR已达10亿美元,提前半年兑现预期,成为国内第一家跨过10亿美元ARR门槛的基础模型公司——可这改变不了资本想逃的决心。
这条时间线,看不到尽头。技术、商业、资本,全都搅在一起,波谲云诡。
智谱和MiniMax,这两个率先登陆港股的大模型企业,都是在行业和资本的疑云里摸索前行,只是方向不同。
智谱:在高市值与焦虑中前行
智谱的路线,从团队诞生那一刻起就写进了基因里。核心团队来自清华大学KEG知识工程实验室,CEO张鹏早年深耕实验室科研项目AMiner。先天科研背景,加上国产信创适配能力,让智谱从一开始就锚定国内政企市场,深耕文本、代码、长上下文、数据合规这些企业刚需场景。
上市前,智谱完成8轮融资,累计募资超83亿元,投后估值243.8亿元。投资方既有阿里、腾讯、美团、小米这些产业资本,也有红杉、高瓴、君联等顶级VC,还有多地国资加持。

产品层面,智谱以自研GLM大模型为核心,覆盖基座模型、多模态、智能体、行业应用四大领域。商业化模式走的是典型的B端路线,以GLM系列为底座,通过MaaS平台向政企客户提供模型调用、私有化部署和行业解决方案。
2026年3月,智谱披露MaaS平台API业务年度经常性收入(ARR)达到17亿元,同比增长约60倍;付费开发者超过24.2万人,Token调用量半年增长15倍。2026年2月,GLM-5发布后,智谱对部分服务提价30%至60%,有些API价格涨幅甚至达到67%到100%。涨价之后,调用量反而增长超过400%。
这说明什么?在B端市场,智谱已经建立起足够强的定价权和用户粘性。涨价带来收入预期提升,拉动估值提升,吸引更多资金流入,支撑下一代更强性能模型研发。一个初步的正向闭环,形成了。
政策层面也在推波助澜。2025年以来,国内政务、金融、能源、制造业的AI大模型私有化部署需求集中释放。央国企和地方政府密集出台数字化采购指南,直接催生了对国产大模型的大规模采购。智谱在政务、金融等高价值行业的先发布局,提供了稳定的收入基础。
招股书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增长。2022年到2024年,智谱营收从5740万元涨到3.12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超130%;2025年上半年,营收进一步增至1.91亿元,同比激增325.39%。

其中,面向B端的模型调用与企业服务是核心支柱。2022年到2024年,这块营收占比分别为95.5%、90.4%、84.5%,2025年上半年降至84.8%。
招股书的数据也解释了智谱为什么能短期内冲到万亿市值:模型能力得到市场认可,商业化路径清晰高效,B端客户的高粘性与高客单价形成了稳定的现金流。
但高涨之下,焦虑随之而来。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显示,按2024年收入计,智谱在中国独立通用大模型开发商中排名第一,市场份额也只有6.6%。市场高度分散,机会大,但头部玩家想长期占据优势位置并不容易。
更深的隐忧,来自B端业务能否持续支撑万亿市值的估值逻辑。2025年,智谱本地化部署收入5.34亿元,占总营收的73.7%;开放平台及API业务收入1.9亿元,占比26.3%。换句话说,当前收入大头仍是项目制的政企私有化部署。这种模式客单价高、交付重,高度依赖人力投入,难以实现指数级规模化。
这种“重交付、轻SaaS”的收入结构,让智谱的估值故事始终带着一层阴影。
7月11日,唐杰在内部信《巨浪已来》里明确表达了这种焦虑:“别人敲钟,我们归零。既然终点是AGI,那么短期利益或行业风口,都只是通向终局的沿途风景。不登顶,就是失败。”
万亿市值对应的是对AGI终局的极高预期。一旦智谱在大模型领域的领先性遭到任何质疑,估值逻辑就会面临重新审视。这也解释了近日智谱的股价波动。7月17日,Kimi K3发布次日,智谱股价跳水,收盘大跌28.49%,一天之内市值蒸发超2000亿港元。7月20日,再跌19.56%。

这意味着,尽管B端模式让智谱短期内获得了可观收入,但在大模型持续进化、千帆相竞的背景下,万亿市值的根基依旧存在不确定性。
MiniMax:向C端未来要想象力
对比智谱,MiniMax将更多视角转向了C端和全球化。
从诞生起,MiniMax就走全球化布局+侧重C端+原生多模态产品路线:海螺AI对标Sora,瞄准AI视频生成;Talkie/星野对标ChatGPT对话交互,定位AI虚拟情感陪伴;MiniMax语音对标OpenAI语音模型,覆盖自媒体、有声内容赛道。变&现转化靠的是流量—订阅—API三维模型。
如今,MiniMax全球用户累计约3亿,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超七成收入来自海外,是中国唯一依靠海外C端订阅实现规模化营收的大模型公司。IPO前,近30家机构通过7轮融资投资了约15亿美元,包括米哈游、腾讯、阿里巴巴、红杉中国等。

这套全模态+全球化+C端产品的路线,商业化落地后迅速展现出爆发力。招股书显示:2023年到2024年,MiniMax营收从346万美元增长到3052万美元,同比增幅782%;2025年全年营收进一步增至7903.8万美元,同比增长158.9%。其中,AI原生产品收入占67.1%,开放平台及企业服务收入占32.8%。海外收入占比从2023年的19.2%一路飙升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73.1%。在中国大模型企业中,MiniMax是唯一一家七成以上收入来自海外的公司。

背后的支撑是MiniMax引以为傲的全模态模型矩阵。和多数AI大模型企业先做语言大模型,再做语音和视觉不同,MiniMax从一开始就决定做多模态模型,是中国最早推出MoE模型的团队之一。这种多模态自研让MiniMax从一开始就围绕AI Agent和交互体验做技术积累,直接服务于全球化产品战略。
闫俊杰曾判断,国内初期付费意愿较低,大厂竞争激烈,所以MiniMax一开始就瞄准了海外市场。在B端,MiniMax仅提供API服务,2025年前三季度这部分业务收入占比28.9%。B端与C端结合,共同构成了MiniMax的商业故事,持续拉动公司收入增长。
但营收增长和市值上涨之间,并没有划上等号。2026年1月9日上市首日,MiniMax股价大涨109%,市值突破千亿港元。3月18日触及1330港元历史高点,市值突破4100亿港元。解禁后,市值缩水超80%,从4100亿跌至不足700亿港元。
这并不令人意外。解禁前,MiniMax发布旗舰模型M3,总参数428B,激活参数约23B,采用原生多模态的稀疏MoE架构,最高支持1M tokens上下文,在编码与智能体评测中达到行业顶尖水平。但评测机构没有给出“肯定”。Artificial Analysis的Intelligence Index将M3排在主流模型第九,Chatbot Arena排名更靠后。摩根大通随后将评级从增持下调至中性,理由是自M2模型之后,MiniMax尚未推出新的国产SOTA模型,从纯模型能力角度仍在追赶阶段。
更糟的是,M3把计费方式从订阅制切换为按token计价。新模型对资源消耗方式变了,用户很快发现同样强度的使用额度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不满情绪在开发者社区和社交平台迅速发酵,一周后被迫将M3价格永久下调50%。
据行业第三方监测数据,海外Talkie和国内星野的月活跃用户在2025年第四季度环比大幅下滑;海螺AI在第三方权威榜单的视频模型排名中,也被阿里、字节、快手旗下的多个模型超越。对于主打C端的MiniMax而言,这几乎是致命的。C端用户天然价格敏感、留存薄弱,增收难增利。Talkie、海螺AI靠新鲜感吸引海量海外用户,但用户几乎无迁移成本,同类AI陪伴、视频工具层出不穷,用户忠诚度远低于绑定企业工作流的B端客户。
另外,合规考验也来了。招股书披露,美国包括迪士尼、环球影业在内的多家影视公司已针对海螺生成内容发起版权诉讼。
多重因素叠加,MiniMax解禁当日股价暴跌17.98%。次日闫俊杰发布全员信,停薪送股融资三管齐下,但股价照跌不误——7月10日再跌9.68%。7月13日,股价跌至220.2港元,市值跌破700亿港元。7月20日,收盘报193.1港元,总市值仅剩674亿港元。
显然,向C端要未来想象空间的故事,已经不性感了。但可以肯定的是,MiniMax已经证明自己能做出全球级的AI产品。眼下要面对的,是一场更慢、也更艰难的技术叙事。
在不确定性中摸索
无论是智谱还是MiniMax,都需要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在AI大模型这个赛道里,真正的商业闭环如何实现?
智谱给出的答案是锚定B端政企,通过MaaS平台向政企客户提供模型调用、私有化部署和行业解决方案,用定价权和用户粘性构建护城河。这条路径本身是极其被认可的商业化路径;甚至在Kimi K3发布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条路也在持续被资本市场买单。不少投资者眼中,智谱甚至被视为可与Anthropic并驾齐驱的存在——尤其是在GLM 5.2发布之后,马斯克的赞扬让智谱登上了上市以来的市值巅峰。
但市值巅峰不等于技术巅峰,这是智谱必须面对的隐忧。
回过头看,MiniMax选择押注C端全球化,用产品规模和用户增长换取想象空间。C端逻辑的前提是产品体验持续领先。一旦模型能力被赶上甚至超越,用户迁移成本几乎为零。M3评测不佳、C端用户下滑、海螺被多个模型超越,指向同一事实:C端的护城河远比看起来更浅。
更关键的是“增收难增利”——3亿用户带来规模,但订阅定价天花板、获客成本持续投入、产品迭代的人力消耗几乎和收入同步增长。MiniMax做到了“做大”,但还没做到“做强”。闫俊杰的停薪送股,本质上是对这个困局的承认。
那么,在To B和To C的商业化路径上,二者是否终将交汇?事实上,智谱在B端站稳后,迟早需要向C端延伸——否则模型能力只在政企工作流中被消耗,无法触达更广场景和更海量用户数据。MiniMax在C端碰壁后,也需要向B端找确定性——否则每次模型迭代都要面对C端用户的无情选择和资本市场的冷酷定价。
交叉已经开始:字节豆包从C端向B端进发;DeepSeek在技术榜单上与智谱交替领先,路线本身就是B端与C端的混合体。谁能更快找到两条路线的交汇点,谁就更有可能建立真正的商业闭环。
但更深的问题是:大模型的商业闭环本身,是否能够持久?在技术快速迭代、竞争高度激烈的市场里,任何局部闭环都可能被下一代技术或下一个对手打破。大模型迭代速度远快于计算机视觉——在持续不断的大模型排行榜更新中,今天的护城河,明天可能被新一代模型冲垮。
这就是智谱和MiniMax共同的根本困境:它们各自找到了一条路,但这条路能否通向足够大、足够稳固的商业闭环——在技术范式不断迁移的赛道里——目前没有任何一个玩家能给出确切答案。就连即将走向IPO的月之暗面,在它出品的Kimi K3惊艳世界之后,还能惊艳多长时间,也是一个问号。
毕竟,在大模型的战场上,所有玩家都不甘落后,大家都在憋大招,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通过惊艳世界来证明自己。无论什么商业模式,大模型这条路,终归是技术为王。
从这个角度看,唐杰说“不登顶就是失败”,闫俊杰说“AGI前不领薪”,两位大模型企业的掌舵者,都在用最激进的方式宣告对AGI终局的信念。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终局何时到来,也没有人知道谁能率先抵达。所以,技术、商业和资本层面的长期跋涉和持续起伏,对于任何一个入局的玩家来说都是无可避免的。这是智谱和MiniMax的宿命,也会在某一天,成为月之暗面和DeepSeek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