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快手宣布拆分视频生成模型业务可灵，同时完成30亿美元融资，腾讯、百度、阿里三家巨头罕见地齐聚一堂。投后估值，直接冲到了180亿美元以上。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快手的市值在2000亿港币左右徘徊了大半年，而可灵180亿美金的估值，差不多是快手整个公司的三分之二。换句话说，快手其他业务板块在资本眼里，几乎被“白送”了。 老铁们，终究还是拖了后腿。

这并非快手一家的问题。如今，大厂的消费互联网业务在恒生科技板块几乎享受不到正向估值。最近流传的一份路演材料里就提到，港股市场极度偏好纯粹的赛道标的，对于“传统业务+AI新业务”这种混合体，估值压制得相当厉害。

所以，百度拆分昆仑芯，阿里拆分平头哥，本质上都是想趁着市场行情，给自家的“小号”博个好身价。快手，不过是第一个把想法落地的玩家。

可灵2024年6月上线，到2025年3月，ARR（年化经常性收入）就突破了1亿美元。今年上半年，这个数字预期已经超过10亿美元[1]，比当前炙手可热的智谱还要高出一截。

对于中国各大互联网公司来说，如何体面地与传统的互联网业务告别，转身投入人工智能的星辰大海，是每个CEO都绕不开的命题。而可灵的出现，让快手这个“总亚军”，率先拿到了那张价值连城的船票。

热闹的泡沫

2023年之后，大模型战场的火越烧越旺，快手也悄悄启动了AI战略。CEO程一笑的判断很清晰[2]：在AI技术走向成熟的过程中，快手的最佳选择，是借助AI对现有业务进行升级改造。

同年，快手先后发布了通用大语言模型“快意”和文生图模型“可图”。但成绩嘛，说好听叫反响平平，说难听就是无人问津。

到了年底，程一笑在财报会上明确了方向：快手将重心转向文生视频。

2023年10月，快手内部重启了一个名为“噗叽”的项目——一个能把静态图片转为2秒GIF表情包的工具。这个项目，后来被视为可灵的技术前身，其负责人万鹏飞，也是可灵早期的核心人物。

2024年7月可灵发布后，万鹏飞回母校中科院做讲座顺便招人

从万鹏飞团队2023年发布的一系列论文来看，可灵显然是蓄谋已久。团队在图生视频、视频实例分割、人体动作恢复等多个方向，都做了大量的技术积累。

2024年2月，Sora横空出世，带火了一种名为DiT（Diffusion Transformer）的视频生成架构。

简单来说，过去的视频模型是从图像生成拓展而来的，先逐帧生成图片，再想办法把它们连起来。这种思路的上限不高，因为AI很难理解抽象的逻辑关系，经常会出现各种诡异的穿帮镜头。

而DiT架构则完全不同。模型会把视频拆解成一个个时空小块（patch），这样AI就能学习并掌握人物、物体、镜头、动作之间的抽象关系，从而生成更连贯、更真实的长视频。

Sora证明了这条技术路线的可行性，快手第一时间跟进。可灵被程一笑破格提拔为公司的战略级项目，核心要求就三个字：“要大做”[1]。

2024年6月，可灵正式上线，向用户开放申请。模型采用DiT架构，支持生成最长2分钟的1080P视频。

作为对比，同一时期，字节跳动内部有两个独立的视频模型团队在赛马[3]，还在纠结到底走图像扩散路线还是原生视频路线，最终全面采用DiT架构的即梦，直到8月才姗姗来迟。

可灵上线第一个月就推出了订阅服务，最高一档定价666元/92美元。快手重拾互联网产品那套快速迭代的打法，半年时间更新了20多个版本，从最基础的图/文生视频，一路细化到首尾帧控制、运动笔刷等高级功能。

上线十个月，可灵ARR（年化经常性收入）超过了1亿美元，是当时为数不多有实际业绩落地的AI产品。

对比之下，Sora在关停前日均运行成本高达1500万美元，整个生命周期内的应用内收入却只有210万美元[7]。而明星编程产品Cursor，ARR突破1亿美元用了整整12个月。

可以说，可灵以一己之力，把快手抬进了人工智能时代的大门。快手这点家底，字节和腾讯未必看得上。但对于快手身后，那些挣扎在盈亏线上的“难兄难弟”来说，这无异于一张梦寐以求的世纪船票。

猥琐发育

可灵的立项，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快手的战略轨迹。

2023年之前，快手的经营思路还是“跟字节跳动拼了”。同在短视频赛道，快手难免被拿来和抖音比较。邻居家有个成绩优秀的孩子，自家的日子自然不好过。上市初期，快手顶着投资者的压力，一度蒙眼狂奔。

2019年，快手在春节发起“K3战役”，猛砸10亿红包；随后又孵化了几十款APP，但大多都打了水漂。海外市场，在北美推出了与TikTok极为相似的Zynn，结局是基本翻车，一年后就被快手放弃。

国内国外双双失利，快手从抖音的对手，变成了“抖音概念股”。

2023年前后，包括快手在内的互联网公司普遍面临一个灵魂拷问：未来的增长空间在哪里？

一方面，移动互联网时代建立起来的主营业务纷纷触及天花板，进入“养老”阶段。快手的日活数据在2024年基本触顶，用销售费用来刺激增长，已经是越来越不划算的买卖。用户使用时长这个指标，也稳定在了130分钟左右。

流量瓜分殆尽，移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公司，早晚会撞上这堵墙。如果内容平台只有广告变&现这一条路，那么它的终局，就是微博。

另一方面，人工智能革命如火如荼，是明确的增长点。但大模型是个财务黑洞，字节和腾讯烧得起，可对于还在盈亏线上挣扎的二线公司来说，就未必了。怎么挤上这个牌桌，是个大问题。

理论上看，快手只能和B站、小红书、微博坐一桌，成为广大“互联网中厂”的一员，在人工智能的呼啸声中，守好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

但快手电商业务的布局，让它和这些公司拉开了结构性的差距。

1.5线公司

作为短视频平台，快手的传统定位是“卖流量”，客户是阿里、京东这些对流量如饥似渴的电商公司。但卖流量容易受宏观环境影响，比如买量的大户——游戏和教育，就双双败给了未成年保护政策。

于是，快手发明了一种“自家流量卖给自家电商”的内循环模式。这样一来，电商业务就能带来两份收入：一份是交易用金，另一份是电商广告。

这个模式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收入，也被各大内容平台争相效仿。快手的老本行直播收入陷入停滞，但广告收入（线上营销服务）涨势喜人，成为稳定的现金流来源。

新增的收入不仅为AI研发提供了弹药，也改变了快手的定位。

快手在中国互联网版图里的位置非常特殊，可以称之为“1.5线公司”。

字节、美团、腾讯、阿里是典型的一线大厂，业务结构多元，财力雄厚。但缺点也很明显：家大业大，难免被各路对手盯上，打起仗来炮火连天。投资人的要求也高，身为大厂就要一统天下，不能龟缩在南京当“大魏吴王”。

它们身后的二线互联网公司，业务结构单一，各有各的烦恼：小红书还在不懈探索电商业务，B站勒紧裤腰带迈向盈利目标，微博全面触顶进入躺平状态，而知乎的用户虽然月入十万，但智商太高，不爱花钱。

快手恰好卡在中间，是“1.5线公司”。特点是主营业务天花板足够高，同时有稳定的现金流业务。既不需要大额投资，也没什么激烈竞争，每年能攒下几百亿的利润。

由于和一线大厂的业务交集有限，快手避开了外卖大战这种史诗级的烧钱大坑。同时，身后的二线公司要么业务规模有限，要么在盈亏线上挣扎，做起AI来囊中羞涩，很难碰瓷快手的体量。

这种特殊的生态位，让快手在宽松的市场环境里韬光养晦，闷头砸钱。大模型横空出世，一度失去梦想的快手，看着每年200亿的利润，找到了新的方向。

放眼中国互联网，能享受这种待遇的公司不多。美团有心发力AI，但不幸被拖入外卖大战；网易同样闷声发大财，但对AI兴致不大。只有快手，在“猥琐发育”中，硬是砸出了一个可灵。

和Coding类产品类似，可灵从一开始就绑定创作者、广告主、短剧等专业用户，商业化路径天然通畅。同时，它又符合大模型对B端工作流改造的趋势，深得资本市场喜爱。

虽然市场空间没有Coding那么大，但胜在竞争烈度低。OpenAI关停Sora后，全世界也就快手和字节还在牌桌上。

可见，一个合格的CEO，既要会赚钱，也要会花钱。是把钱拿去送外卖，还是买GPU，是对管理层能力的终极考验。

尾声

在可灵上线的一年前，一个名叫Chegg的在线教育平台，给所有互联网公司上了一堂生动的“价值重估课”。

这个公司可以理解为美国的“猿题库/作业帮”，是美国大学生常用的在线作业辅导与搜题平台。2021年疫情期间，其市值一度飙升至150亿美元。

结果，2023年5月，Chegg突然暂停了全年业绩指引[7]，原因是“ChatGPT的流行正在影响新增用户增长”。消息一出，市值当天就跌了50%，自此躺在地板上，再也没爬起来过。

在新的周期里，吃不到AI这块肥肉的互联网公司，不约而同地被判了“无期徒刑”。DAU、AdLoad、ROI、GMV还能不能涨，这些指标的重要性，都比不上在财报电话会上，掏出一份像样的资本开支指引。

但时至今日，AI的门槛已经高到让大部分公司无法承受。为了训练模型和提供云服务，硅谷大厂义无反顾地把几乎所有现金流都变成了GPU、服务器和数据中心。大家的资本开支爆炸式拉升，现金流则断崖式下跌。

国内的情况如出一辙。字节跳动的净利润直接下跌了70%，阿里的自由现金流已经转负，就连以稳健著称的腾讯，资本开支也变得愈发大手大脚。大家不约而同，都在大搞AI基建。

今年7月，刚上市半年的智谱就通过配售募集了314亿港币，这说明IPO时募集的50亿已经基本花光。搞大模型有多烧钱，由此可见一斑。

大厂尚且如此，小厂更是举步维艰。通往AI时代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在可见的未来，快手是第一个成功上岸的公司，也很可能是最后一个。

所以，不必为错过一个时代而感到惋惜。因为，时代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错过的。

参考资料

[1] 快手亲儿子，估值1360亿，亿邦动力

[2] 快手财报及电话会实录

[3] 揭秘字节 Seedance：全球 AI 的第二个好生意，

[4] OpenAI Could Be Blowing As Much As $15 Million Per Day On Silly Sora Videos, Forbes

[5] 宿华的快手患上“慢性病”：心快抵不过身重，艾问

[6] 快手是互联网公司的及格线，远川研究所

[7] Online education company Chegg sues Google, says AI is killing business, the Washington Post

[8] The Sudden Fall of OpenAI’s Most Hyped Product Since ChatGPT, WSJ

[9] Kuaishou Technology：Kling raises up to US$3bn implying US$15bn pre-money valuation, unlocking assetvalue while Kuaishou retains control; Buy，Goldman Sac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