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的开发者日活动刚落幕,GPTs模式就把AI热潮又推上了一层。开发者调用实在太火爆,以至于OpenAI的服务器都一度崩溃。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花式把玩GPTs的经验分享,以及围绕这种新形态的争议——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中国的IT从业者、软件开发者与AI工程师自然也没闲着,积极加入到这场新的AI狂欢中。

但在这片热闹中,有股沉默显得格外扎眼——绝大多数大模型公司,仿佛集体失声了。为了追赶类GPT的大模型,中国AI圈用了一年时间,像雨后春笋般打造了上百个大模型。可其中,能诞生明星应用的、能推动产品创新的、甚至能拥有规模化用户的,都寥寥无几。当OpenAI的飞轮效应开始显现,这些大模型公司反而越模仿越觉得差距拉大。索性不去追新的热点,先把眼前能做完的事做完。
年初那个节点,社交网络和媒体都在讨论:中国到底能不能做出大模型?
当时市场信号就很明确:这其实是个伪命题。中国早就有大模型。ChatGPT爆火之后,中国AI遇到的问题,一定不是大模型太少,而是大模型过剩。
现在,这个问题开始浮出水面了。此刻中国AI行业最大的问题,就是大模型太多,而且还挺乱。
摩肩接踵的大模型
中国到底有多少AI大模型?经过一年的井喷式发展,这已经变成了一笔糊涂账。上半年,答案大概还是几十个;到了11月,有人说一百多个,有人说是二百多个。毫无疑问,中国此刻是世界拥有大模型最多的国家,远远超过美国。
但这一百多个大模型,有人用过吗?有人对比、评测过吗?恐怕没有。除了几个头部大模型形成了用户规模,其他大部分都躺在开源社区里,还有一部分,只活在通稿里。
这就像什么呢?很多人不知道,据相关数据,中国有2600万足球人口,同样世界第一。没人能说清这数据从哪来的,反正周围踢足球的人看着不多,国足的成绩有目共睹。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大模型?
首先是赛道好,机会难得。科技板块的VC市场整体低迷,互联网创投项目普遍失效,虚拟货币又被严格限制,AI大模型几乎成了今年唯一能讲的故事。所以即使热钱不多,还是集中涌向了大模型创业。
其次,与很多人设想的不同,大模型创业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高门槛。用股权、期权吸引到合适的人才之后,大模型创业公司的费用支出其实没那么离谱。相比其他科技领域——产品研发、用户推广、硬件化——那些烧钱黑洞,在大量开放数据集和免费工具支持下,仅仅训练一个大模型,成本门槛并不高。更重要的是,一个大模型项目,往往一个科研团队就能支撑,不需要像互联网创业公司那样搭建复杂的业务体系。
此外,还有一种“刷业绩”式的大模型,在数量增长上贡献巨大。通常是高校、科研机构的相关团队,选报大模型方向的课题,更容易立项。结项报告一发布,大模型数量就又多了一个;或者大型企业的上级要求做大模型,IT部门就拿开源框架搭一个出来,哪怕效果不佳、落地困难,也要对外宣传。
赛道好、成本低、需要完成任务——这几股力量,共同推动中国大模型越来越多,而且效率越来越快。
问题在于,足球人口规模也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有一支能踢进世界杯的球队。
没有希望的窄赛道
那么,大模型数量多,难道不是优势吗?靠数量出奇迹,说不定总能挑出拔尖的?
这恐怕不现实。从种种迹象来看,今天庞大的大模型规模,根本不可能持续。用通稿打造出类GPT模型,然后挤进下一个科技时代的美好幻想,已经把AI大模型变成了一条没有希望的窄赛道。
不妨正视几个问题:
1.大模型数量多,本质上是与大模型背道而驰的。
说起大模型,我们都会想到它的优点:泛化性、高鲁棒性,继而带来“智能涌现”的效果。每次惊叹OpenAI的成就,都是因为GPT系列始终在深度挖掘模型的泛化性。也就是说,大模型的优势就是一个顶一群——用一个模型代替一堆模型。结果反而出现了数量过剩的大模型,这与初衷南辕北辙,还浪费了海量社会资源。
2.大模型是底层技术,底层技术的玩家不可能很多。
以AI开发为例,模型之上还有AI芯片、AI框架。过去几年,这些领域有很多厂商布局,最后大多不了了之。AI芯片出不了货,AI框架无人问津,能剩下的只有头部一两家。大模型也是同理,这是个注定洗牌到存量极少的赛道。
3.大模型,距离开发者很远。
绝大多数初创大模型,都选择开源吸引开发者的模式。但现实是,这些模型无论与国外开源大模型还是国内头部大模型相比,都没有实际竞争力,形不成规模化的开发者聚合效应。普遍是开源时大力宣传一波吸引关注,开发者实际体验后,立刻就冷下来了。
4.大模型,距离用户很远。
在可见的场景中,绝大多数大模型都缺乏商业化支撑,这是这个赛道最大的问题。那些大模型创业型企业,一开局就是最艰难的局面。后来广受诟病的机器视觉公司,在开局阶段至少还有智能安防市场作为支撑;大模型公司呢?只有算法,甚至连一条可行的商业化通道都找不到。
这些问题,让堆积了巨大数量的大模型赛道,开始变得不那么美好。今天它的情况是:说算法,各个创新;说参数,各个庞大;说调用,根本没人用;说商业,根本没去想。
模型一多,乱象也多
大模型一多,产业赛道热络起来,必然也会伴随一些问题。这就是我们说的,大模型不仅有点多,还有点乱。
目前,“大模型用不用不重要,先要拥有大模型”的思潮蔓延,因此有各种方式降低大模型的开发成本,通过话术夸大价值,甚至硬蹭热度,把不是大模型技术的项目包装成大模型。大模型圈子里,开始出现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态势,不妨列举几种:
1.打榜刷分型大模型。大模型数量庞大,实现思路基本一致,不同公司之间的差异化微乎其微。为了凸显自己的差异化与领先性,常见做法是硬造一个技术术语,然后宣称通过这项技术,自身项目刷新了某榜单纪录,在某测试中跑出了多少分。其实大部分榜单只测试模型的某个维度,可以针对性调参。打榜刷分并不难,而且有比较大的操作空间。类似的还有社区开发者打了多少星、发了多少篇顶会——都是惯用的包装方案。
2.结项为主型大模型。很多课题结项、企业数字化成果结项的大模型,评审结束、结项成功、开源开放——这三条做完,就是它们的生命终点。这类大模型根本不考虑应用场景与后续更新,有种朝生夕死的精神特质。
3.动辄开源型大模型。软件开源当然是大势所趋,但随着近几年中国开源事业的兴旺,AI模型开源似乎变成了一种“时尚”。加上一些企业更愿意把开源和免费当作流量聚拢工具,开源逐渐成了低质量、低维护大模型的遮羞布。
4.冒名顶替型大模型。大模型火了,有些公司就动起了蹭热点的念头。用并非标准预训练大模型的技术冒充大模型,甚至干脆把古早的对话机器人、应用软件包装成大模型——这种案例屡见不鲜。大模型的瓶子,装其他老酒,也成了一门生意。
5.套壳变身型大模型。最近,一些创业公司套壳国外开源模型的事件引起争议。其实类似的业界手法并不少见:把开源大模型改写和包装,摇身一变,就成了自研大模型。
这些大模型队伍里的妖魔鬼怪,纷纷通过发明术语、加强定语的方式,宣传自己的创新能力和差异化。最终的结果,就是把真正的技术创新,淹没在了一堆“伪装创新”当中。
中国AI之春,在去掉90%的大模型之后
看看美国的大模型产业结构,会发现它处在一个每层数量差异不大的金字塔结构里:OpenAI一家独大,谷歌、微软、Meta、X保持持续竞争力,还有20多个比较常用、开发者群落活跃的大模型。
当然不是说一定要照搬美国,但从中大概能看清一个科技大国,在目前情况下大模型产业的体量。
中国大模型,已经在短时间内发展出了远远超过本身应有存量的大模型。数量过于庞大,一方面浪费了大量研发、算力和数据资源;另一方面也蕴藏着一场并不太久的“危机”。
资本泡沫相对冷却之后,很容易看到这样的情况:忽然之间,众多大模型开始停止更新,紧接着大模型领域的公司大量倒闭。资本退场,员工待遇下降等问题开始发生,媒体开始唱衰大模型寒冬,社交媒体上也冷嘲热讽AI这门技术。
这种行业猛然转冷,大概率会给真正有竞争力、创新能力的中国AI企业带来巨大的麻烦。
但是请记住,这不是AI不行了,而是这些AI公司和大模型项目本来就不行。
这不是AI寒冬,而是中国AI的春天刚刚要真正开始。产业优化重组后的大模型产业形态,才能真正发挥出中国在应用创新、产品打磨、产业智能化落地等领域的优势。
在中国,一个相对良性的大模型产业形态,应该是:5家左右可以互相竞争的主流大模型;1-2个能够进行底层技术创新、保持全球竞争力的大模型体系;一系列开源大模型作为补充;以及一些学术领域的大模型,作为AI for Science的支撑。同时还要具备较为完善的大模型配套设施,包括AI芯片、AI计算、深度学习开发框架、AI开发工具——而且这些领域,都要有较高的自主化程度。换句话说,要淘汰今天超过90%的大模型。
在这些底层软硬件基础之上,应该有大量创业公司和AI开发者去探索C端和B端的大模型落地。在大模型与行业结合的垂直领域,组成推广和复制的产业生态;在主要C端市场,比如大模型+办公、大模型+娱乐、大模型+信息获取,涌入成千上万家公司,形成互联网经济之后的AI经济奇迹。
从“百模大战”中能留到那时的,只有三种公司:具备核心技术创新的、形成平台型产业链的、以及能够快速找到商业出口、形成正向资金循环的。
我们依旧笃信,有一天AI技术上会出现新的抖音、微信、Office,甚至更多此前无法想象的东西。
但今天绝大多数的大模型,结局恐怕只能是躺在历史空隙与开源平台上,成为大时代的小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