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中AI合作，破壁当先——专访第三十届欧洲人工智能大会主席乌利塞斯·科尔特斯

中新社记者 李佳佳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刚落幕于上海，其主题为“智能伙伴共创未来”。当东方世界积极拥抱“AI伙伴”这一理念时，西方顶尖学者如何看待人与机器的关系？中国正通过“人工智能+”战略推动产业落地，而欧盟则以《人工智能法案》构建分级风险框架——东西方两种治理理念，究竟如何对话、如何互补？带着这些疑问，中新社“东西问”栏目专访了来沪出席论坛的第三十届欧洲人工智能大会（2027年举办）主席乌利塞斯·科尔特斯。

▲2026年7月17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式在上海举行。图为与会嘉宾在开幕式后交流。（图片来自中新社）

以下为访谈实录摘要：

记者问：中国AI产业近年来的发展态势如何？

科尔特斯答：现在的问题已不是“中国AI是否起步”，而是“中国AI已跻身全球第一梯队”。过去一年，中国取得的快速进步，核心驱动力在于方法论的创新，尤其是在AI与人类深度互动对齐这一方向，其思路本身就具有开创性。同时，中国已构建起相当完善的基础设施，具备与世界顶尖水平同台竞技的实力。欧洲可以提供借鉴的，更多在于如何优化AI发展的产业路径，使其更契合社会福祉的提升方向。

▲2026年7月17日，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开幕。图为“机器人记者”正在采访观众。（图片来自中新社）

记者问：欧盟在AI监管方面走在前列，而中国更强调应用落地与场景化部署，提出“人工智能+”行动。您如何看待这两种路径的差异？中欧在AI治理上有哪些异同？

科尔特斯答：两种路径的核心差异，不在于法律、伦理或社会经济手段，而是源于各自不同的社会基础。但从根本宗旨来看，两者并无本质区别——无论是欧洲还是中国，发展AI的最终目标都是为了增进社会福祉、促进人类繁荣。这一点上，双方是相通的。因此，欧中之间围绕AI的对话更容易展开，这种对话不应局限于经济维度，更应拓展到改善人类生活的多元层面。

记者问：AI发展面临数据、算力、人才分布等结构性挑战。欧洲拥有强大的科研基础和人才储备，中国则具备广阔的应用场景和工程能力。您如何看待中欧在AI领域的互补性？具体可在哪些方面开展合作？

科尔特斯答：AI是一个跨领域的技术，可以说任何领域都存在合作空间。如果我们希望合作而非竞争，就必须在多个方向上打破壁垒。促进模型交流是关键，同时必须明确尊重知识产权。从根本上说，欧洲和中国应在人才培养与技术透明使用方面展开合作。具体而言，我们与中国高校之间已有深厚合作基础——目前有2000多名中国学生在我的大学访问学习，超级计算领域的交流非常顺畅。我们正在推进加泰罗尼亚理工大学与中国伙伴之间的学术项目合作，未来也将延续这一模式。交换学生，不仅是为了获得文凭，更是为了相互学习、彼此成就。在产业层面，需要在AI监管框架上进行协调。如今，中国技术已遍布全球，我刚刚与远方的团队交流，他们正想尽办法将中国产品引入欧洲市场，即便知道那里存在限制。因此，首要任务是协调双方的立法框架，在此基础上才能实现更顺畅的技术流动。此外，中国拥有更多的投入，国家层面具备更强的产业协同能力，投资规模远超全球任何地区，不仅有国家资金，还有产业巨头合力，这种格局令人惊叹。

▲2026年7月18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继续在上海举行。图为外籍参观者关注云幕智造的仿生机器人。（图片来自中新社）

记者问：您曾在多个场合表示AI可以成为人类的“盟友”。在东西方文明交汇的当下，您对AI的终极愿景是什么？

科尔特斯答：我并非未来学家，无法预知确切前景，但总体趋势向好。科学基础扎实，我们也投入了大量资源。AI应用已在帮助解决现实问题，但同时也带来了新风险——如果用于战争，那绝非善举。因此，我们亟需研究如何善用这项技术，教育社会认清其真正的边界，并通过透明度建设，使其成为人人可用的开放工具，而非被视作某种“魔法”。需要注意的是，不应将AI系统视为伙伴或人形化身——它们不是人类，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也无需承担责任，本质上只是辅助发展的工具。同时，我想提醒的是，在代码生成和自动化流程方面不宜推进过快。人类编程具有不可替代性，如果完全排除程序员，整个开发过程将失去人的监督。AI编程速度虽快，但质量尚难保证，不能急于宣称人类程序员将被取代，否则终将面临没有人类程序员解决问题的时刻。为此，全球各地区都应培养掌握全新编程技能的人才，且不应仅限于少数人。此外，可持续的AI发展必须直面能源与水资源消耗的现实挑战。新一代AI系统需要巨量能源，这方面亟需监管规范。

记者问：您如何看待中国在全球人工智能版图中的角色？中国AI发展对世界产生了哪些影响？

科尔特斯答：世界正在发生变化，我们需要更多开放。我所期待的是，中国能与世界，特别是欧洲，展开更广泛的知识交流，相信双方存在充足的对话与协作空间。同时我也注意到，中国非常重视将技术分享给“全球南方”国家，这将对这些国家的经济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受访者简介：

▲乌利塞斯·科尔特斯(Ulises Cortés)，出席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的“高质量数据集与AI编程实践创新论坛”并发表主题演讲。（图片来自受访者）

乌利塞斯·科尔特斯(Ulises Cortés)，即将就任第三十届欧洲人工智能大会(ECAI)主席、全球人工智能伙伴计划(GPAI)数据治理委员会委员、加泰罗尼亚理工大学教授。科尔特斯教授长期研究智能体、数据治理，是推动AI向善、服务公共利益的代表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