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c=ac+bc，这是乘法分配律，小学数学三四年级阶段的必学知识点。你千万别觉得这太简单，随便问身边一位普通人，大概都能回忆起这个公式。

然而，正是这个看似基础的数学原理，如今却让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这样的世界顶尖学府，不得不在微积分课堂上硬着头皮为学生“补习”——因为确实有学生连这个都不会。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最近，伯克利数学与物理学系教授Mina Aganagic在媒体上公开发表文章，披露了一个细节：该校的微积分课程，现在不得不中途暂停，专门讲解加法与乘法的基本运算性质。而根据加州共同核心课程标准，这些内容本应在小学三年级时就全部掌握。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一切都要追溯到六年前那场备受争议的“录取实验”。

一场大胆改革：招生不再参考“高考”成绩

2020年春天，加州大学董事会以标化考试可能存在公平性隐患为由，暂停了SAT和ACT成绩在招生环节中的使用。

但耐人寻味的是，就在几个月前，UC的教师群体其实已经针对这一问题进行了严谨的调研——结论恰恰相反。

2020年1月，一个由教师组成的专项工作组，经过长达一年的评估后明确建议：保留标准化考试要求。他们发现，招生官在参考SAT成绩时，会结合学生的家庭背景、就读学校、成长环境等多重因素进行综合考量。对于许多经历过逆境、高中成绩单不够亮眼的学生而言，标准化考试成绩恰恰是他们证明自身能力的一条重要途径。

这份建议提交给教师评议会后，投票结果是51票赞成、0票反对，全票通过。

然而，时任UC校长Janet Napolitano最终还是拍板决定：取消标准化考试。即便董事会心存疑虑，最终也还是追随了这一决定。

于是，一场教师集体反对的“录取实验”，就这样强行拉开了序幕。

后果远比预期严重

六年过去，恶果逐渐显现，甚至比当初教师工作组预想的还要糟糕。

失去统一的量化标尺后，UC如今的录取几乎完全依赖高中成绩和申请文书。但高中成绩“注水”多年早已不是秘密；而在AI写作工具泛滥的今天，一篇申请文书究竟反映的是学生本人的思考能力，还是AI的水平，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分辨。缺少了标准化考试这道相对客观的门槛，整个录取流程变得不那么透明，也更容易被主观偏见所左右。

这种变化，最终传导进了大学课堂：

UC圣地亚哥分校：五年时间里，数学水平低于高中标准的新生比例暴涨了近30倍。大约每12名学生中，就有1人的数学基础连初中水平都达不到。UC伯克利分校：连续三年，都有20%到30%的微积分先修课学生，表现出严重的知识断层。

数学这门学科，就像盖楼——每往上一层，都必须依靠下面一层的支撑。一个连基础代数都没学透的学生，相当于承重结构本身是空的。直接让他去学习极限、导数、黎曼积分，结果可想而知。

把这样的学生与真正准备充分的学生放在同一间教室，拖慢的是整个课堂的进度。这也正是开头那一幕的根源：伯克利的微积分课堂，不得不停下来从头讲解乘法分配律这类小学三年级就该掌握的内容。

这场实验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受伤最深的，恰恰是当初这项政策想要帮助的群体——第一代大学生、低收入家庭学生，以及少数族裔学生。

取消标准化考试，并没有真正抹平这些学生与其他学生之间的准备差距，它只是把差距从“录取环节”转移到了“课堂里”。而在课堂里，这道差距反而更难被填平。基础薄弱的学生，在完全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内容中苦苦挣扎；基础扎实的学生，则因为课程被拖慢而逐渐失去兴趣、心不在焉。

UC的学位，还值钱吗？

面对课堂里暴露出的问题，UC校方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从调整课堂预期入手。2025年，UC校长办公室发布的一份关于STEM未来的报告提出了一种说法：机会层面的公平，也应该在结果上得到体现。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落实到具体执行上，可以有截然不同的两种理解方式。

如果这意味着加派辅导资源、开设衔接课程、提供暑期预科，教师们自然举双手欢迎。但问题的规模，恐怕不是靠这些手段就能轻易解决的。如果基础教育阶段里，二三十人的班级连续几年都教不好代数，指望一门动辄四百人的大班微积分课“临时补课”，显然不现实。

而且Mina教授担心的是，如果这意味着——即便学生没有真正掌握课程内容，也要想办法让他们通过——那结果只会是灾难性的。她指出，加州需要的是更高技能的劳动力。降低标准，只会掩盖问题、削弱STEM教育质量，并最终拉低UC学位本身的含金量。

面对这样的局面，UC教师群体没有选择沉默。

最近，超过2100名STEM学科教师联署了一封公开信，呼吁恢复UC录取中的标化考试要求——文章作者Mina Aganagic，正是联署发起人之一。紧随其后，另一封由非STEM学科教师发起的联名信，也征集到了超过800个签名。

这种规模的联署并不常见，反映的是教师群体近乎存亡级别的紧迫感。而留给UC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目前的“盲测”录取政策，至少已经锁定了下一个完整招生周期，将影响数十万名申请者。

与此同时，这种情况可能也正在其他学校上演，但大家都在设法纠正。比如哈佛、麻省理工、加州理工、普林斯顿、耶鲁、哥伦比亚等一众顶尖高校，都已经恢复或宣布即将恢复标准化考试要求。如果UC继续按兵不动，很可能将最优秀的STEM人才，拱手让给这些重新拥抱标化考试的竞争对手。

实验何时叫停？

那么UC校方目前打算怎么办？

答案是：启动一个为期12个月的评估流程，重新研究一遍是否应该在招生中使用SAT、ACT等标化考试，理由是这类考试这些年在形式和内容上或许已经有所调整。

在Mina教授看来，这套流程几乎等于是把六年前教师工作组已经做过的调研，原样重做一遍——既无新数据支撑，也没有讲清楚这么做的必要性到底在哪里。这更像是一种拖字诀，用走流程的方式把问题往后推延。

文章最后，作者将矛头指向了真正握有决策权的一方——UC董事会。

在她看来，董事会完全有能力、也有责任，直接叫停这场代价高昂的“实验”，撤销2020年那个仓促的决定。这不只关乎一所大学的声誉，更关乎整个加州公立高等教育体系的未来，以及无数学生能否真正获得，与录取通知书相匹配的教育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