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语言模型的「母语」究竟是什么呢?
许多人第一反应可能是:英语。
然而,事实真的如此简单吗?尤其是对于那些能说会道、精通多种语言的大语言模型来说,这个问题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直观。
最近,EPFL(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研究团队发表了一篇论文,专门深入探讨了这一话题。他们以Llama-2为研究对象,试图揭开一个秘密:具备多语言能力的Transformer,究竟是如何「思考」问题的。

论文地址:https://arxiv.org/pdf/2402.10588
项目地址:https://github.com/epfl-dlab/llm-latent-language
简单来说,就是想搞清楚:像「羊驼」这种在英语数据环境下训练出来的模型,它的多语言能力到底是与生俱来的,还是仅仅套了一层翻译的外壳?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我们对大语言模型运行机制的理解深度。
探索大模型的「内心世界」
听起来很玄妙,实际操作起来也确实不简单。研究人员采用了一种巧妙的方法:用特定提示保证输出的唯一性,然后一口气将Llama-2-7B全部32层的输出都提取出来——一层一层地剖析它的「内心」。

从上图可以清晰地看到,当模型收到中文翻译任务(输出「花」)时,完整的推理路径是这样的:Transformer将输入的token经过逐层映射,最终预测出下一个token。中间那些看起来似懂非懂的字符串,就是LLM所使用的「内部语言」。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在中间层的「思考」环节,羊驼使用的是一种偏向英语的神秘符号。这里需要特别说明——这是模型的自发行为,因为提示中并没有出现任何英文。

比如这个实验:构建了从法语翻译成中文的提示,并且答案只限制成一个token(花)。统计结果显示,在Llama-2的大部分前向传播过程中,正确的中文token(蓝色)概率远远低于英文翻译(橙色)。中文只在最后两层才占据主导地位。

可视化路径也很有说服力:作者将高维空间(实际上是8192维)中的嵌入路径投影到2D展示。从输入到输出,轨迹以红色开始,以紫色结束。可以看到,这些路径几乎都要先绕道英语区域,然后才折返回正确的中文区域。

这是否意味着Llama-2真的先用英文推理,再翻译成中文?作者给出的结论比这个更微妙——那些看起来像英文的中间嵌入,实际上对应的是抽象概念,而非具体的英文token。
所以,一方面,Llama-2内部的「通用语」不是英语,而是概念;另一方面,这些神秘字符又明显偏向于英语的概念。从语义层面(而非词汇层面)来看,英语确实可以视作羊驼的「母语」。
网友:我早就发现了
有网友直言:不光是羊驼系列,几乎所有LLM都是这样。「对于以英语为母语的人来说,这可能会让人惊讶,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种倾向性一直都存在,只不过有的模型明显一些,有的弱一些。」
「有时候我会想LLM为什么要这样回答,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个答案在英语语境里才说得通。」
「这一点在诗歌创作上尤其明显。LLM写诗挺漂亮,但通常不押韵——如果你把它的诗歌翻译成英语,嘿,押韵了。」
另一位网友则提醒要注意大模型带来的偏见:「英语和中文最终会成为LLM提示和输出的最佳语言,而随着LLM应用越来越广泛,世界上的其他语言将进一步边缘化。」
模型表达空间的探索
当嵌入在逐层转换时,会经历三个清晰的阶段:
1. 输入空间:模型消除分词器带来的干扰。
2. 概念空间:嵌入进入一个抽象的概念空间。
3. 输出空间:概念被映射回原本的表达形式。
模型选择
实验聚焦于Llama-2系列,这些模型在多语言语料库上训练,但语料库主要由英语主导(占比89.70%)。不过考虑到总训练数据量达到2万亿个token,即便非英语数据占比很小,绝对值依然可观——德语占0.17%(约34亿token),中文占0.13%(约26亿token)。
Llama-2有三个规格:7B/13B/70B,层数分别为32/40/80,嵌入维度d=4096/5120/8192,词汇表包含32,000个token。实验使用8位量化对这三种模型进行探究。
实验设计
目标是探索Llama-2的内部状态是否与特定的自然语言对应。这需要从token分布映射到语言,但很多token在语言归属上是模棱两可的。研究团队构造了特殊的提示,限制token输出的唯一性,并能明确归因于某一种语言。
翻译任务:将非英语单词(如法语)翻译成中文。展示四个带正确翻译的单词,然后给出第五个未翻译的单词,让模型预测下一个token。
重复任务:要求模型简单地重复最后一个单词。
完形填空任务:作为难度稍高的任务,模型需要预测句子中缺失的单词。先给定一个目标单词,通过GPT-4构建一个以该单词开头的英语句子,屏蔽目标单词,再将该句子翻译成其他语言。
单词选择:为了实现明确的语言归属,研究人员为每种语言构建了一组封闭的单词。扫描Llama-2的词汇表,寻找那些单token英文翻译对应的单token中文单词(主要是名词)。这样一来,模型预测下一个中文单词的正确概率可以直接从下一个token概率中读出。
为了确保结论的稳健性,作者还在德语、法语和俄语上进行了相同实验,总共测试了139个中文、104个德语、56个法语和115个俄语单词。

上图展示了Llama-2前向传递中每一层输出是英语还是中文的概率,三个任务分别是:(a)从德语/法语/俄语到中文的翻译任务,(b)中文重复任务,(c)中文完形填空任务。误差线显示输入文本的95%高斯置信区间。
8192维空间的「漫游」
自回归Transformer是以增量方式求解的——每一层通过添加残差来修改前一层产生的潜在向量。这个过程在几何上可以描述为一条穿过d维欧几里得空间的路径。

为了建立直觉,先考虑一个极端假设:token位于整个d维空间的某个子空间里。如果潜在嵌入(h)具有与token子空间正交的分量,那就说明预测中包含与h无关的信息。
研究人员采用h和token嵌入之间的均方余弦,来表示h的能量有多少转化为logit分数。为了可解释性,通过token嵌入本身的均方余弦进行归一化,得到h的平方token能量。
在上面的球形示意图中,所有嵌入都位于原点周围的球体上。token嵌入位于赤道附近,主要沿x轴分布——x轴捕获语言(左侧英文,右侧中文),y轴捕捉概念,z轴提供额外自由度用于存储上下文、语言等信息。Transformer的前向传递沿着球体表面移动。
阶段1:潜在嵌入从北极出发,与输出token和概念嵌入正交。
阶段2:旋转到概念空间,英语token占据主导。
阶段3:最后沿着赤道旋转到目标语言的半球,产生输出tok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