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特斯拉人形机器人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正式亮相,其创新的关节设计结构引发了行业广泛关注。

有市场分析师指出,特斯拉很可能借助中国本土零部件打造出更具性价比的人形机器人,并复制当年苹果产业链所构建的高端生态体系——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
苹果耗费二十余年时间、投入数十亿美元资金,在中国构建了一个复杂度空前的供应链模式。最终结果有目共睹:iPhone坐拥全球12亿用户,2022年出货量高达2.26亿台。如今,特斯拉人形机器人作为一款跨时代的新产品,凭借庞大的市场订单预期,同样试图在中国重塑一套全新的制造体系,旨在以“特斯拉标准”再现供应链奇迹。
对比两家企业的做法,可以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一款卓越的产品,往往无法通过简单拼凑市面上已有的零部件来实现。正向设计与产业链协同合作,才是企业产品和综合实力跃升的核心要素。
回溯苹果供应链发展的早期阶段——1998年,库克刚接手苹果电脑生产业务时,其做法相当独特且令人费解:他没有采用现成的标准零部件,而是大量选择定制化方案,这无疑大幅推高了生产成本。但苹果坚持亲自设计零部件的制造流程,并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灵活性将这些定制化部件组装成极其复杂的系统。
这当然并非易事。过去十五年间,苹果一方面通过营销策略获取大规模订单,以此吸引并回馈供应商;另一方面,在中国逐步建立了一个极其复杂、深入且高成本的供应与生产体系。为确保流程稳定可控,苹果持续向中国派遣顶尖的产品设计师和制造设计工程师,以完善和打磨产品制造工艺。这些工程师往往在中国驻留数月,协同设计新的生产流程,监督生产细节,直到产线顺畅运行,同时密切关注供应商的合规性。
设备同样是苹果投资的重点领域。除了大量人力投入,苹果还斥资数十亿美元与供应商共同采购定制化设备,开发独家技术。例如铝合金机身一体成型、特殊焊丝材料应用等,当年都令业界震惊。数据显示,随着iPhone产量增长,苹果在中国的“长期资产”(主要用于生产制造的设备)价值从2009年的3.7亿美元飙升至2012年的73亿美元,超过当时苹果所有建筑资产和零售店价值的总和,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苹果购买的先进CNC机床。
可以说,苹果的标准与供应链体系,是其进入全球市场、建立技术竞争力的核心成果,并在随后的多年里深刻影响着苹果和中国。库克将生产从美国转移至中国,在中国构建起极高效率的供应链,真正实现了乔布斯的设计理念,为苹果的崛起奠定了坚实基础。
如今,特斯拉正在重新尝试设计一款在市场上独一无二的全新人形机器人。马斯克来到中国,在供应商中寻找产业链重构的契机。从概念设计到建模,再到可工作的机器人原型,特斯拉团队不仅将造车理念融入机器人制造,以高效的研发速度重塑机械艺术,还试图在零部件选择与采购环节建立自己的标准。
筛选零部件和供应商并非易事。当年苹果寻找供应商时,采用“第一性原理”进行深度追溯:与供应商进行数小时的详细询问与协商,工程师承诺大规模生产所需定制零部件的数量,但前提是必须有效掌握供应商的技术研发路线图,全面了解成本、设计、量产等环节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一旦确定合作,苹果会帮助供应商共同改进和升级产线——相当于将买来的设备置于他人的工厂中,这一举措让苹果备受供应商青睐。通过严格遵循这套供应链筛选与培养流程,苹果伴随供应商成长了约十年,才建立起成熟的产业链体系。
体系化的力量
与苹果的密切合作为供应商带来了巨大利益,这也使供应商愿意听从苹果的指挥与建议。举例来说:2000年富士康营收约30亿美元,2010年已达980亿美元,超过五大竞争对手之和;2022年更是达到2142亿美元。在订单拉动的强议价权下,对零部件细节的严格把控使苹果供应链保持高效运转。当其他厂商还在与供应商协商规格说明书时,苹果的工程师已经善于对供应商的标准规格提出更细致的问询——他们相信,问得足够深入,就能迅速发现症结所在,进而解决问题。这种能力使苹果工程师能很快从整体把握细节,再从细节完善整体,推动供应商接受一个个微小改进。
除设备外,苹果对资源流通的把控也做到了极致。苹果供应商的人员流动率较高:自2008年起,供应链上至少流动了2360万名工人。供应商围绕苹果需求,在周边城市和地区形成了一定的技能组合的劳动力和生产配套组合,随后细化分工。最终,这条产业链上既有各类分包商,又有细分专业领域的公司。这种模块化劳动力配比,能实现灵活的生产资源组合,也使苹果在扩产或改良工艺后能迅速找到对应资源,从而构建起高度发达的制造业生态系统。有分析认为,如今苹果仅需1.4万人,就能对全球供应链中150万名工人每周的工作进行监督把控——这就是体系化的力量。
这种优势最终体现在库存周转率上。苹果的电子产品始终表现突出:其库存周转率是当年诺基亚的2.5倍,是可口可乐的12倍。有分析人士担心,成本和生产流程更为复杂的人形机器人恐怕很难实现高库存周转率。要解决这一问题,可能需要特斯拉进行更长周期的体系建设投入,才有望朝着马斯克提出的100亿台机器人目标不断迭代。
特斯拉的正向设计
值得关注的是,如今特斯拉已经在筛选和帮助自身供应商,并开始初步比对和测试送来的样品。不同之处在于,得益于虚拟仿真、3D打印等先进技术,特斯拉在研发到生产环节采用了一种杠铃式的垂直开发流程——重视前后两端的原型设计与虚拟仿真测试,使得在研发早期就能将更多精力投入产品改良和参数优化,而非中间的制造环节。
例如,在研究特斯拉机器人Optimus的执行器时,特斯拉正尝试一种集成电机和齿轮组的驱动系统,将齿轮组进一步参数化和虚拟化建模测试,从而完成每个细节部件的重新设计与重构。有机构判断,本次亮相的Optimus搭载手臂、手掌、腿部各12个电机,脖子与躯干各2个电机,共计40个电机,均采用类似的全新部件和结构设计方式,形成旋转执行器和线性执行器两种主要形式。其中至少包含3个系列的电机+行星滚柱丝杠执行器,以及3个系列的电机+谐波旋转执行器——当然也不排除更多我们尚未了解的新型部件。
随着特斯拉产业链的变革愈发明显,这种全新的部件生产与组合方式,已带动行星滚柱丝杠、空心杯电机、滚针轴承等全新部件的市场。由于人形机器人的手指等部件空间狭小,未来必然需要配备更多小型化且能输出较大力的电机。目前来看,类似新型空心杯电机确实能更完美地契合人形机器人手指关节轻量化、高精度等需求。这类产品的优势在于能自锁并提供更大推力,但难点在于体积小、螺母加工难度高,且原先市场综合需求量低,大多需要定制化开发和生产。
特斯拉对市场给出的较高预期,使得零部件企业正争先恐后地尝试与其合作。机构指出,假设特斯拉机器人达到百万台量级,单台成本有望达到19万元,其中单台机器人空心杯电机模组价值量约7200元,这或许也促使供应商愿意为特斯拉单独开模定制产品。得益于特斯拉寻找中国供应商样品的消息推动,此前鸣志电器、江苏雷利等企业股价大幅攀升;而曝出样品已送至美国特斯拉且试验结果良好的南方精工更是成为市场明星标的。市场的炒作逻辑很简单:一方面空心杯应用领域高端、设计制造壁垒高,看好其对市场规模的拉动效应;另一方面特斯拉供应商也有望复制当年苹果供应商的合作成长轨迹,值得投入。
在获得供应商初步支持后,特斯拉借助模块化自主设计,很快能形成几套整体开发方案,让供应商根据方案和指标进行加工制造。然后特斯拉的工程人员会将方案导入虚拟仿真软件,根据模拟现实环境的仿真场景进行细节演练和参数调整,得出最适合机器人运动的动力学参数,并根据实际情况判断零部件在某些动作中的问题,优化模块化执行器的结构和封装,完成一个正向设计的循环。得益于从零开始进行完整的系统设计,工程师能按需求对产品进行深度且细致的优化,最终快速交付和迭代设计成果。
这种从0到1的垂直设计流程,能让特斯拉工程人员深入到电磁学和齿轮组的设计层面,实现非常简洁紧凑的封装设计,使最终机器人的体积和运动能力达到理想状态,并大幅减少最终系统集成的工作量。
结语和未来
特斯拉人形机器人的生产仍处于供应链合作的早期阶段,目前尚未有明确的供应商列表流出。但如果按照最初设计方案,一台仿人机器人可能需要超过200个自由度,其中仅手部就有27个自由度,同时快走功耗仅为500W——这必然需要一个非常庞大的供应链来支撑。一旦核心供应商成型,后来者想要模仿和超越这种供应链所带来的技术护城河就绝非易事。回想中国手机需求量全面爆发时,为了跟上苹果的步伐,全球手机厂商陆续来到中国向供应商寻求帮助,最终提供知识产权以换取更快速的反应,从而缩小了与苹果的差距。
苹果的一系列供应链体系构建行为,帮助中国供应商获得了更多订单——这种数量级上的优势重塑了全球手机产业,也提升了供应商对尖端制造业的理解。当然,苹果也在这场合作中登上了全球电子科技领域的王座。如今,放弃这一供应链系统已十分困难,因为即使苹果在境外建立工厂,其分包商和供应商依然来自中国大陆,苹果与中国已是深层次的产业捆绑。
当前,科技与产业发展的重心已转向人形机器人这类全新产品形态。我国工业机器人装机量已超过全球总量的50%,连续九年位居世界首位,再次拥有了令全球瞩目的完备产业链条。目前来看,国产硬件供应商已具备很强的低成本大规模量产能力,最有望率先导入特斯拉机器人供应链,抢占产业先机。如果马斯克的机器人零部件最终选择中国供应商,或许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