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还需要理论吗?从“登山式”与“铺路式”看机器学习理论的价值
今年GPT的破圈,让人工智能的热度再次攀升。实践中AI的发展稳步前进,但回顾过去十年机器学习理论的进展,不禁让人思考:理论似乎并未给AI带来实质性的帮助。那么,AI到底还需要理论吗?本文将带你梳理理论研究的两种范式,并重新审视理论与工程的关系。
一、争议:过去十年机器学习理论到底贡献了什么?
最近,有好几位朋友以不同的方式表达了同一个观点:“过去十年,机器学习理论没有给AI的发展带来任何帮助,它只是个理论圈自娱自乐的玩具。”
这个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背后的含义却让人难以反驳。如果我们将AI顶会过去10年90%以上的机器学习理论论文都删去,恐怕几乎不会影响AI过去10年的发展,也不会影响OpenAI推出ChatGPT。更直白地说,那些AI领域的领军人物可能根本没有时间去阅读机器学习理论论文,因为他们正忙于真正推动AI前进的事情。

二、理论论文的“标准模板”:数学符号与证明的堆砌
姚班的学生常说:“我不想做工程,我想要做偏理论的研究。”那么,什么是理论,什么是工程?
学生往往很淳朴,认为只有包含数学符号的才是理论。但在AI顶会内卷的今天,几乎每篇论文都会加上一些装饰性的数学公式,所以光靠数学符号来分类已经不够了。
进一步地,理论论文中不光要有数学符号,还得有定理和证明。除此之外,最好还有假设、断言、引理、推论。当然,免不了要有一整页以上的推导——优化方面的导数分析,或泛化方面的Rademacher复杂度求界。如果都具备,那就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
做完这些步骤,距离一篇顶会论文只差一步:论文的立意和创新点。数学中可以证明的东西很多,但若没有和机器学习算法建立实际联系,则不能算上乘之作。因此,理论论文的画龙点睛之笔,就是与机器学习现象构建联系。
然而,这看似点睛的联系,恰恰成了理论论文被诟病的根源。因为让理论和实际建立联系后,结论大多是对现象的解释,而很少能对未来有实质性的预测或指引。不能说所有机器学习理论论文都无法导出新算法,但大部分重要AI算法都是由实践派创造的,而非理论学家。
小提示: 这并不是说理论没有价值,而是理论研究的“包袱”太重——既要实验有效,又要有理论证明,相当于“拴着铁球和别人赛跑”,难度增加不少。因此,理论学家追着AI大佬的脚步很辛苦,但AI大佬却往往对理论工作视而不见。
三、两种理论范式:登山式 vs 铺路式
在机器学习理论圈待过几年后,你会发现理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圣。就像Knuth大神写的论文一样,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写出非常复杂、令人望而生畏的证明,但这些证明未必有实际价值。因此,单纯从证明和符号的复杂程度,并不能判定论文的价值。
我认为,世界上的理论大体可以分为两种:登山式理论和铺路式理论。
1. 登山式理论(工程式理论)
登山式理论的目标非常清晰,就像登顶珠穆朗玛峰一样。站在山底,目标明确——要想方设法、不惜一切爬到山顶。虽然每一步都是数学推导,但当山峰很高很陡时,需要两类工具:
- 制定规划:将登山之路拆分为几个阶段,化繁为简。
- 加假设:在某些步骤中,不得不使用工具(如绳索、直升机),在机器学习理论圈就是“加假设”——比如假设输入服从高斯分布、目标函数光滑、Lipschitz等。
核心问题:假设的选取是核心艺术。假设太强(如直接传送到山顶)显得索然无味;假设太弱(连绳索都不准用)则爬不到山顶。而问题在于,这些假设在实践中往往不完全成立,即便成立,也可能只覆盖了一个很小的部分,无法真正解释和分析实际AI算法。
举个例子:我们观察到LayerNorm在实际算法中效果很好,于是将LN的分析作为“山顶”。但我们需要假设数据服从高斯分布、损失函数光滑、网络只有两层或三层、优化步长很小……这些假设就像登山包里的工具,组合起来完成登顶很艰难。然而,真实的训练过程与这些假设往往有差距——理论学者攀登的是自己精心设计的“理想山峰”,而非AI科学家日常遇到的实际山峰。
过去十年,理论学家为了理解一个概念或算法,制定了很高的登山目标,但限于工具能力,不得不加入各种假设。最后,很多结论南辕北辙,得不到外部的认可,这正与登山式理论的研究范式有关。
2. 铺路式理论(真实理论)
与登山式理论不同,铺路式理论更加“佛系”,完全是好奇心驱动。“铺路”这个词强调的是:从某个点出发,向四周蔓延,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看到小池塘就修一条到池塘的路,看到小山坡就修一条绕开的路。修路的目标是忠实地、不加假设或粉饰地去理解世界。这样的路一开始修得慢,但会越来越快——在数学的世界里,一切已有结论都可以成为未来结论的基础;这样的路也修得很扎实,因为每一步都在描述真实。
很多数学大师有过类似的观点:
- 柯西:在纯数学领域,虽然没有实际物理现象印证,但那是数学家遥遥望见的应许之地。
- 格罗滕迪克:人们永远不应该试图证明那些并非几乎显而易见的事情。
- 小平邦彦:有时候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做,应当思考的事情却很自然地呈现在眼前。
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在《梦十夜》中描述了雕刻家运庆雕刻金刚手菩萨像的场景:运庆的凿刀所到之处,眉毛、鼻子自然呈现。旁人说:“那可不是凿刻出的眉毛、鼻子,而是眉毛、鼻子本来就埋藏在木头中,他只是用锤子、凿子将其呈现出来。”这种感受正如铺路式科研——没有预设目标,不会为了某个目标强行加假设,而是以平常心忠实地记录真实。
四、工程式理论与理论式工程
理解了这两种范式,就不难察觉其区别。
- 登山式理论是“披着理论外衣的工程”。虽然论文充满数学符号,但目标是预先给定的,过程中发挥了工程师“逢山开路、遇河搭桥”的特长,引入各种假设与工具解决问题。
- 铺路式理论是“真实的理论”,更注重研究目标的真实性质,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于更深刻的理解。
既然有工程式理论,自然也有理论式工程——它虽然不依赖数学符号,但也没有明确的工程目标,而是以“铺路”的方式推动工程进展,强调问题“应该”如何解决,而非“要”如何解决。
我认为,当前AI领域所采取的研究方式,其实是一种典型的理论式工程。几个支撑点:
- Pytorch/Tensorflow作为AI底层框架,将函数模块化,进行高层次封装,使得使用网络模型越来越简单。这些封装没有直接解决某个具体问题,但长远来看节约了时间,让精力用于更重要的问题——这就像数学中从基本公理得到越来越强大的理论工具。
- 过去十年,各种算法层出不穷,很多靠工程trick一时霸榜,但最终能真正留下来的往往是简洁优雅的少数。“少即是多”已成为AI算法设计的哲学。
- 在预训练模型领域(如SimCLR、GPT、CLIP),设计理念推崇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大道至简。借助Pytorch/Tensorflow的高层次封装和高质量数据,这些算法往往只需几百行代码即可实现。它们是哲学意义上的水到渠成,而非工程意义上的翻山越岭。
所以,AI领域的实践之路走得扎实稳健,而机器学习理论圈努力了十年,却没有形成太多真正稳固、令人信服的理论基础。这就是理论式工程和工程式理论的最大区别。
五、常见问题
- Q:既然AI实践已经发展得很好,是不是完全不需要理论了?
A:不是不需要理论,而是需要改变做理论的方式。当前很多理论是“登山式/工程式理论”,它们预设目标、加各种假设,最后结论与实际情况脱节。AI需要的是“铺路式理论”——不求快速登顶,而是诚实、细致地刻画真实世界的性质,为未来的创新打下扎实基础。 - Q:作为刚入门的研究者,应该如何选择理论方向?
A:建议先避开那些“为了证明而证明”的课题,多花时间观察实际AI算法中的有趣现象。尝试从“铺路”的角度出发,发现一个规律就记录一个,慢慢积累起对模型和数据真实性质的理解。这样的工作虽然起初不起眼,但长期来看更有价值。 - Q:为什么很多理论论文喜欢加假设?不加假设不行吗?
A:在登山式范式中,不加假设很难得到闭合的数学结论。但假设过强会使结论失去实际意义。相比之下,铺路式理论更倾向于“承认无法证明,但先忠实地描述现象”,而不是强行用假设包装成完整证明。
结语
回到最初的问题:AI还需要理论吗?我认为它一定需要,但我们需要摒弃“登山式/工程式理论”的研究范式,转向真正能够描绘、刻画人工智能本质的新理论。如同铺路一样,走得慢一点、扎实一点,才能为未来的突破铺平道路。
编辑:黄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