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记者的工作方式正在悄然转变。这话听着抽象，但放到AI行业眼下这波浪潮里，就变得特别具体。过去大家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世界，现在AI的重心已经从虚拟的代码和算法，转移到了实实在在的庞大数据中心、能源消耗，以及社交媒体带来的现实危害。于是，实地采访成了不可或缺的工作方式。
《卫报》最近发布的一项深度调查，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他们盯上了苏格兰农村一处价值82亿英镑的AI综合体，声称完全靠场地内的可再生能源供电。结果呢？实地调查发现，这个说法存在失实。负责报道的记者艾莎·唐（Aisha Down）亲自跑了一趟苏格兰，她的话很直白：“我们的报道表明，你不能挥挥魔棒就让一个数据中心凭空出现。现实中存在大量物理层面的制约与考验，而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正是决定AI热潮成败的关键。”
其实，这类报道的核心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科技巨头的基础设施方案，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数据中心是不是真的能行？能源和水资源的承诺能不能兑现？承诺的就业岗位有没有落到实处？而最关键的，是这一切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这次数据中心调查，正是科技报道与能源、环境议题深度交汇的缩影。艾莎走访了拉纳克郡多处可能兴建数据中心及能源设施的地点，和当地居民聊天，翻阅公开记录，还拿到了内部文件。在此之前，她还去过伦敦郊区一处占地四英亩的地点做实地核查——那里原本规划要建一座光鲜的AI超算综合体，结果到了现场一看，仍然是一片脚手架堆场。
《卫报》全球科技编辑丹·米尔莫（Dan Milmo）点出了背后的趋势：全球多个大型数据中心项目正在遭遇阻力，或者直接被取消。他分享了一个例子：“我去过威尔士一处组织严密、资金充裕的项目选址，即便那样，我仍然深刻感受到科技公司推进大型基础设施项目有多难。”
AI热潮对现实世界的冲击远不止于此。当地电网能不能扛得住？芯片和其他零部件的供应状况如何？这些对科技公司的碳足迹和可持续发展目标又有什么影响？都是记者必须直面的现实挑战。《卫报》美国科技编辑布莱克·蒙哥马利（Blake Montgomery）说得很透彻：“AI热潮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些科技公司在物理世界中的存在方式。AI数据中心是人类迄今建造的最庞大、最复杂的构筑物之一。所以，我们如今报道的不再只是社交媒体时代的数字景观，而是真实存在的物理基础设施与现实场所。”
规模庞大只是挑战之一，感官冲击同样不容小觑。上个月，艾莎去了欧洲最大数据中心园区所在地——英国斯劳，亲身感受了当地的“热岛效应”。有研究显示，数据中心周边地区的气温平均能上升2摄氏度，最高甚至能到9摄氏度。她描述道：“天气酷热难耐，还有一股持续的嗡嗡声。如果每天在那附近生活或工作，我想那一定让人身心俱疲。”
噪音问题更夸张。硅谷圣克拉拉的超大型数据中心，被当地居民称为“尖叫者”。《卫报》英国科技编辑罗伯特·布斯（Robert Booth）去那里采访时，遭遇了更大的噪音冲击。“那些数据中心比飞机起飞还吵。我不得不塞上耳塞，即便如此，离开后耳朵依然嗡嗡作响。”他强调，实地采访是报道AI变革不可缺少的方式：“只有真正走出去，才能感受变革的速度、理解它引发的张力，以及它对真实人群的影响。”
社区层面对数据中心的抵制与反弹，如今已经成为科技报道中的重要议题。《卫报》近期还刊发了对埃林·布罗科维奇（Erin Brockovich）的专访，她正在协助多个受数据中心影响、面临能源与水资源压力的社区维权。
丹·米尔莫认为，这些现实世界中的冲突点，折射出科技格局更深层的变迁。他分析道：“人们很难对着一项无形的技术表达抗议，但抵制为其提供支撑的实体基础设施，则要直接得多。”他还提到，2017年伦敦少女莫莉·罗素（Molly Russell）因沉溺于网络黑暗内容而自伤离世，这一事件的庭审调查成为科技报道转向的重要节点。与此同时，英国已宣布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继澳大利亚之后迈出了这一步。
记者艾莎总结得很到位：“也许正因为虚幻的东西已经太过泛滥，现实反而变得更加吸引人。一个孩子是否因为社交媒体而受到伤害？数据中心旁边究竟有多热？人们如今对这类故事更感兴趣了。”
Q&A
Q1：《卫报》对苏格兰AI数据中心的调查发现了什么问题？
A：《卫报》调查发现，苏格兰农村一处价值82亿英镑的AI综合体，在声称完全依靠场地内可再生能源供电方面存在失实。记者艾莎·唐亲赴拉纳克郡实地走访，与当地居民交谈，查阅公开记录并获取内部文件，揭示了该项目在能源承诺方面的真实状况。报道指出，数据中心的建设面临大量物理层面的制约，并非科技公司宣称的那样简单可行。
Q2：数据中心对周边居民生活有什么影响？
A：数据中心对周边居民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热岛效应，研究显示数据中心周边气温平均可上升2摄氏度，最高可达9摄氏度；二是噪音污染，硅谷圣克拉拉的部分数据中心因噪音极大被称为“尖叫者”，噪音甚至超过飞机起飞。记者亲赴斯劳体验后表示，若长期在数据中心附近生活或工作，持续的高温和噪音将严重影响居民身心健康。
Q3：为什么抗议数据中心比抗议AI技术本身更容易？
A：《卫报》全球科技编辑丹·米尔莫指出，AI和互联网技术是无形的，人们很难将对技术的不满情绪转化为具体的抗议行动。例如，反对ChatGPT对就业市场的冲击是抽象的，但反对为其提供支撑的数据中心建设——包括其对能源、水资源和社区环境的影响——则有实体对象可指向，更容易形成公众关注和集体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