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共生时代造型艺术教育未来走向何方
时间:2026-07-11 12:09
2026年广州美术学院举办“造型艺术与科技媒介”国际研讨会,聚焦人机共生时代艺术教育变革。与会专家提出守住具身感知、审美判断、价值立场三个根本,分享全球院校转型实践,探讨数字策展、低科技创作等路径,强调在技术与艺术的矛盾共生中重构教育生态。
2026年7月5日,广州美术学院昌岗校区举办了一场主题为“造型艺术与科技媒介”的国际教育研讨会。把来自法国、意大利、日本、奥地利、德国等多国艺术院校的院长、独立策展人、前沿实验艺术家,和国内多所美院的学者聚到了一起,围绕艺术教育、数字策展、生态共域、数字媒介材料这些议题,进行了一整天的跨国界跨学科对话。

当生成式AI几秒钟就能画出一幅作品,当VR/AR让展览形态彻底变了样,当算法渗透到创作的每个环节,传统绘画、雕塑这些造型学科的边界,正在被快速改写。这场研讨会直指行业最核心的那个问题:科技浪潮来了,造型艺术教育的根在哪里?又该怎么拥抱技术,打开新的表达空间?
**守住内核:AI时代艺术教育的“三个根本”**
“凡是能教、能练、能反复演练的东西,正在失去它的稀缺性。”广州美术学院院长范勃在开场主旨演讲《具身感知、审美判断、价值立场——人工智能时代造型艺术教育的三个根本》中,直接点明了整个讨论的基调。

广州美术学院院长、教授范勃
在他看来,生成式AI迭代得太快,正在动摇过去一个多世纪以技艺为核心的艺术教育根基。但技术的本质,说到底是对已有经验的复制和优化,不是无中生有地创造。机器停下的地方,正是艺术教育必须守住的三个根本。
第一个是具身感知。“AI是没有身体的,它能调取几个世纪的视觉记忆,但从来没有真正凝视过这个世界。”一个直白的对比:AI处理的是数据,而人是用身体、情感和真实经验去理解世界的。数据可以无限逼近经验,但永远不是经验本身。艺术教育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这种鲜活的感知,别让学生隔着屏幕和算法去感知世界。
第二个是审美判断。AI一秒能生成上千张图,但它分不清哪一张有艺术力量。创作的本质是选择和取舍,背后是对好坏、真伪的判断。这种能力没法加速,没法跳过,更不能交给机器。培养学生独立的审美判断,让ta为自己的每一次创作选择负责,才是AI时代艺术家最核心的竞争力。
第三个是价值立场。价值立场是创作者对世界的根本态度:关心什么、为什么表达、替谁说话。AI能模仿任何立场的表达,但它担不起其中的分量。一件有力量的作品,背后一定站着一个真实的人。艺术教育的深层任务,是帮助学生建立自己的价值坐标,明白自己为什么创作。“技术日新月异,但创作的主体始终是人。”AI开启的是人机共创的关系,不是谁取代谁的对立。
**多元答卷:全球院校的转型实践样本**
技术浪潮下,不同国家的艺术院校走出了不一样的转型路。从理论建构到课程改革,从学科设置到生态搭建,这些案例提供了多元的参考。

法国阿维尼翁高等艺术学院院长伯努瓦・布鲁瓦萨特
法国阿维尼翁高等艺术学院院长伯努瓦・布鲁瓦萨特从符号学视角重新定义了数字的价值。他提出,数字不只是工具,更是一种全新的“符号形式”,它的影响力跟透视法的发明、工业革命一个级别,会从根本上重塑人的感知方式和社会关系。他举了巴黎圣母院数字孪生修复和殖民时期文物数字化保护的例子,指出数字技术虽然能1:1复刻,但也带来人文拷问:修复不能只讲技术,要尊重原生文化的话语权。“数字是工具,更是象征。艺术教育要培养学生的批判性精神,用艺术家的思维驾驭技术,而不是被技术牵着走。”

日本横滨美术大学校长 加藤·良次教授
日本横滨美术大学则走了一条“从基础渗透到专业深耕”的渐进式改革路。校长加藤・良次介绍,依托日本从小学到高中的信息教育普及政策,学校为一年级所有学生开设数字表现课程,建立起数字创作的基础认知。2026年,学校正式设立信息设计专业,配套网页设计、UI/UX、游戏策划等课程,还引入了《最终幻想》策划师等行业一线从业者授课,推进产学合作项目。“信息设计的价值,是提供世界上原本不存在的服务,改变人们的生活。”

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 管怀宾
国内院校里,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的建设历程很有代表性。学术委员会主任管怀宾回顾,国美从2000年成立国内首个新媒体艺术研究所起步,2010年就整合资源成立了跨媒体艺术学院,提出“从媒体中发掘创意,从技术中彰显人文”的宗旨。学院下设开放媒体系、媒介展演系、实验艺术系,配套五个研究所和国家级实验平台,还有“国际跨媒体艺术节”“感受力论坛”这些学术品牌。教学上采用“半年基础课+三年双向选系”模式,通过柔性引入外部师资、联动社会前沿项目,保持教学内容的鲜活。“跨媒体教育不是教学生用新技术做旧表达,是要重启思想能源,让技术服务于艺术表达和社会思考。”

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副院长、油画系主任刘可
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则构建了“国际共域”的教学生态。绘画艺术学院副院长刘可介绍,学院跳出了传统的“传承式”“碘伏式”模式,转向“艺术机制生产”的路径,让师生成为当代艺术生态的参与者和建设者。课程体系分为观念认知、专业核心、前沿技术、交叉实践四大板块,形成动态平滑的教学系统;配套艺术研究与技术创新、数字艺术科技、材料创作三类实验室,同时搭建了从工作室展廊到6平方米“腾挪空间”,再到顺德、松山湖盒子美术馆的分布式展览网络。国际艺术家不再是短期授课的访客,而是能在国内完成自身创作逻辑的合作者,在真实的艺术机制里跟学生一起成长。
**策展破局:从单向叙事到共建生态**
数字技术不光改变了创作方式,也全面重塑了展览的叙事逻辑和行业生态。从实体展厅到虚拟空间,从策展人独掌话语权到全民参与内容生产,策展行业正在进行一场范式革命。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 胡斌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胡斌,以青年艺术家创作生态为切口,梳理了数字媒介带来的三重变化。第一,新媒介展览从边缘走向了主流。从2008年首届国际新媒体艺术三年展,到2024年全国美展首次纳入数字艺术板块,VR、AI生成、互动装置早就成了展览的常客。第二,传统媒介也在回应数字时代。当代绘画里出现的“电子色”,用平滑的屏幕质感呼应数字视觉经验,正是传统媒介对技术时代的自觉回应。第三,传播媒介重构了整个艺术生态。小红书、短视频平台不光是宣传渠道,而是集创作、发布、交易、社群于一体的生产空间。“创作和传播融为一体,甚至传播本身也成了作品的一部分。”胡斌最后抛出了一个终极追问:当AI的“幻觉”堪比人类的说谎,当情绪可以被基因编码,艺术的主体性边界到底在哪里?

国家级人才项目入选者、著名策展人、意大利卡拉拉美术学院教授 法比奥·卡瓦卢奇
意大利策展人法比奥・卡瓦卢奇则从策展史的源头出发,提出了数字策展的全新范式。他追溯现代策展起源于拿破仑时代:启蒙理性之下,策展人像制图师一样为作品分类、设定观展路径、构建权威叙事,观众只是被动的接收者。而早期数字展览大多只是复刻实体展厅,体验生硬单调,根本没有发挥数字媒介的优势。
“数字时代,每个用户都是活跃的个体。”法比奥打造的虚拟现实策展平台“Institution”,构建了一张“持续生长的文化认知地图”。所有艺术品、文章、影像都在虚拟空间里有坐标,主题相近的内容自动聚拢,领域不同的内容自然分隔。平台向经认证的学者开放内容上传权限,所有内容都经过学术审核,既打破了单一策展人的话语垄断,又避免了社交媒体的信息碎片化。“未来的策展人不再是秩序的制定者,而是信息海洋的导航者。策展不再是一次性的静态规划,而是动态生长的共建生态。”

独立国际策展人 顾振清
独立策展人顾振清提出了“双重去中心化”的判断。第一轮是地理去中心化:他在蒙古、埃及、巴西等全球南方国家策展,推动当地艺术家摆脱工艺品创作路径,进入国际当代艺术体系,打破欧美中心的艺术话语。第二轮是物理去中心化,由区块链、AI等技术推动,数字艺术形成了独立体系。哈希值成了数字时代的艺术新材质,算法生成艺术让创作从审美领域延伸到了金融、社交、经济领域。他以艺术家Pak的《吞并》、达明・赫斯特的《货币》为例,说明数字技术正在重新定义艺术的材质、形态和价值逻辑。“面对技术变革,当代艺术需要突破中心化的体制惯性,在去中心化的浪潮里找到新的出口。”
**向内溯源:“低科技”创作理念守护主体性**
技术越向前迭代,越需要回到艺术的本原。下午场的研讨会上,几位嘉宾不约而同地在“高技术”语境下提到了“低技术”创作理念的回潮,形成了一组很有意思的观点对照。
广州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克劳德・洛蒂埃深耕透视研究30多年,是反向透视理论的核心奠基人,近年主攻VR虚拟空间透视和元宇宙视觉逻辑。现场,他反驳了“透视是一种幻象”的说法。在他看来,透视不是割裂人与世界的发明,而是可以通过身体直接验证的视觉规律。“透视是纯粹的几何抽象,中立且普适,它剥离了文化和情感的附加属性,适用于所有场景和所有观测者,所以它到今天都没有过时。”

广州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国家级人才项目入选者 克劳德·洛蒂埃
华中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郑达带来了“智能体艺术”的前沿实践。他的实验室里,两个AI驱动的机械装置互相观看、互相学习,艺术家从作品的控制者,变成了人机关系的协调者。他提出“低科技(Low Tech)”创作理念,用低成本、易获取的材料自主训练小模型,不依赖商业大模型,最大限度保留创作主体性。针对AI“黑箱”的不可解释性,团队通过极端参数调试、人机协商互动,让AI艺术从“结果审美”转向“过程审美”。他还在教学中推广“Vibe Coding”工作流,借助商业智能体快速生成创作原型,让学生掌握“AI生成-验证-复现-优化”的完整链路。“AI的结果不是答案,是需要被验证的假设。熟练掌握这套方法,一个人就能顶一个小团队。”

华中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 郑达
法国艺术家希里尔・贾顿则把目光投向工业遗产的生态重塑。他带领学生把废弃煤矿筒仓改造成了生态艺术空间:在积水洼地上修建池塘,引入水力装置和水生植物,把曾经消耗能源的工业设施,变成展现能量循环的生态系统;用AI辅助场地分析,让废弃遗址重获生机。他的课堂上,学生不用传统画笔,而是用气候数据作画;用热致变色颜料,让温度升高时显露出干裂的土地纹理;借助热成像技术,呈现人体和环境的热量交换,让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流动变得可视。“技术不只是用来创造奇观的,它可以让生态议题变得可感、可触。”

法国阿维尼翁高等艺术学院教授 希里尔·贾顿
回到绘画本体,湖北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唐骁用一场名为《没有矛盾就没有世界》的展览,回应了技术与艺术的关系。他以海事信号旗为创作媒介——这套前数字时代的编码系统,跟算法共享同一套逻辑:用有限符号的排列组合生成无限意义。唐骁提出,艺术教育者要做引航员,在传统与技术、已知与未知之间导航,而不是给出标准答案。“艺术家是AI时代的语料提供者,如果人类完全依赖AI创作,经过几代迭代,人的独创性就会被慢慢稀释。”

湖北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 唐骁
乌克兰艺术家奥列克西・科瓦尔则从神经科学视角,给出了绘画不可替代的硬核论证。他重新诠释了传统绘画的核心——节奏。他指出,绘画之所以“不自然”却必要,是因为它能保持预测误差的开放,把这种误差传递给观众,带来“超越预期的审美颤栗”,从而产生最强的多巴胺触发。“AI生成的本质还是图像,它可以复刻所有风格,却给不了真正的预测误差。这就是绘画永远不会消亡的原因。”

乌克兰艺术家、湖北美术学院客座教授 奥列克西·科瓦尔
旅居日本的艺术家王晓鸣分享了更有温度的实践。她三十多年坚持用抽象绘画转译古典音乐,自制手工纸张,融入砂、矿物等综合材料,用厚重肌理承载音乐的情绪。2019年,她第一次尝试跨界,把肖邦夜曲的绘画作品做成了VR沉浸式作品《邂逅肖邦》。观众戴上设备,就被笔触、色彩和琴声全方位包裹。现场观众排起长队的场景让她确信:科技可以延伸艺术的疗愈边界。“艺术和科技不用较劲,能‘一拍即合’就好。技术是载体,人的情感和疗愈才是内核。”

艺术家、策展人、日本美术家联盟会员 王晓鸣

奥地利维也纳应用艺术大学教授 卢修斯・伯恩哈德
奥地利维也纳应用艺术大学的卢修斯・伯恩哈德教授,提出了更宏观的“实验室即艺术基础设施”的教学理念。他把数字艺术分为三层:表层是可见的作品,底层是芯片、能源等硬件,中间的平台、协议、规则组成的“编排层”才是核心,却长期被艺术教育忽视。他强调,艺术教育的重点不在于教学生用什么工具,而在于帮他们建立一种“前实验性”的条件和环境——在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怎样的时候进行探索。“基础设施的规则正在快速固化,在它被完全锁定之前,我们要引导学生参与讨论,保持对技术的批判性治理。”
**共识:在矛盾共生中重构教育生态**
全天研讨的两场圆桌论坛,把讨论从实践经验推向了生态建构。围绕产教融合、大规模艺术教育、技术焦虑、人才培养等现实议题,嘉宾们碰撞观点,形成了不少共识。
针对艺术教育向设计教育的转向,嘉宾们普遍认为,艺术和设计不是先后过渡的关系,自古以来就是一体两面。二者的核心差异在于服务场域不同,但底层逻辑相通,都需要构建有效的知识系统,回应真实的社会问题。设计教育尤其要避免闭门造车,深度对接产业一线,让创作在真实场景里接受检验。

圆桌论坛
针对国内八大美院“万人美院”的大规模教育难题,广州美术学院教务部部长涂渊介绍了“大通识教学改革”的探索:本科一年级打破专业壁垒,以“6+2”课程体系完成价值启蒙、创造力启蒙、数字通识与社会调研,培养学生的整体性认知。嘉宾们一致认为,大规模教育更要守住批判性思维的培养,不能陷入技术工具的流水线教学;同时要搭建更多真实实践场景,让学生在问题中学习,在项目中成长。
针对普遍存在的“技术焦虑”,嘉宾们给出了共同的答案:用AI工具不需要有耻感,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会不会用某个软件,而是具身的独特体验、独立的审美判断、系统的价值表达。技术普及拓展了艺术的边界,却不会消解专业艺术家的价值。
研讨会最后,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院长郭祖昌在闭幕致辞中总结道:“科技媒介对造型艺术的重塑,不是简单的工具升级,而是认识论层面的深层重构。越是外部变化剧烈,内在的坚守越珍贵。”
这场研讨会没有给出唯一的标准答案,但勾勒出了清晰的方向:艺术和科技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在碰撞、矛盾、共生中,共同拓展人性的边界。当画笔遇见算法,当画布延伸向屏幕,最终的落点,永远是那个会凝视、会思考、会为世界动情的人。
**刘可(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副院长、油画系主任)
以“共域”生态,打开数字时代艺术教育的新可能**
研讨会举办期间,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副院长兼油画系主任刘可接受了专访,围绕数字时代的艺术教育转型、国际合作落地路径等核心话题,分享了广美油画系的实践探索与行业思考。
**问:这次研讨会选择在2026年发起,核心初衷是什么?想回应国内艺术高等教育哪些亟待回答的问题?**
刘可:这次研讨会源于筹建“国际共域”工作室过程中的一个重要步骤。我们希望把研讨会作为一种学术机制,跟展览、工作坊、日常教学等形成联动,把全球范围内各领域深耕一线的实践型艺术家和学者整合进来,让优质教学资源真正落地学院,系统性地重塑未来的教学模式。
到场的嘉宾大多跟我们有长期、持续的合作基础,其中包含两位国家级人才项目特聘教授,合作形式覆盖展览策划、工作坊教学、美术馆项目等多个维度。把这些顶尖学者集中起来,核心目标就是推动教学体系的迭代升级。
当下国内艺术教育面对数字技术浪潮,整体还是偏被动应对,缺少主动建构的意识跟能力。而这些国际学者都形成了适配数字时代的完整思想逻辑,能给我们提供更深层的参照。我们希望借由国际合作诞生一个崭新的群体,它既不复刻西方已有的模式,也不守着国内现有的路径,而是想通过不同体系的交错,生成一种新的艺术与思想生产机制,建构属于未来的艺术现场,而不是停留在对已有艺术产品的复制。
**问:研讨会上,法国阿维尼翁高等美院的文物修复案例、日本横滨美术大学的应用设计教学等不同面向的实践,给你带来了哪些启发?**
刘可:我们跟阿维尼翁高等美院的合作已经有20年了。这次他们分享的“创造性修复”理念,对我启发很大。国内当下谈论的修复更多停留在技术层面,讨论怎么把物件恢复原貌;但他们的修复逻辑是先追问“为什么要修复”——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修复必须能产生新的价值,而这种价值必然诞生于对现有模式的批判之上。
再比如卢修斯・伯恩哈德教授的分享,他引导我们思考:在创作的表层形态跟底层本质之间,创作者真正要把握的是什么?核心是先想清楚什么是有价值的事,带着清晰的问题意识出发,才能触碰到真实的问题,产生真实的行动力。长期跟这些国际学者合作的过程,也是我不断调整自身认知、推动教育与创作革新的过程。他们的价值不在于提供现成的答案,而在于帮我们建立更深入的思考方式。
**问:当前AI、VR等数字技术快速渗透艺术创作,不少艺术院校都开设相关专业。在你看来,科技怎么重塑了艺术人才培养的底层逻辑?广美油画系在课程和培养方案上做了哪些转型探索?**
刘可:我始终认为,基础层面的技术操作不是艺术院校的核心教学内容。数字工具就像手机、电脑一样,使用者在日常应用中自然就能掌握,就像当年没人专门教大家用手机,但所有人都能快速适应。如果把基础技术教学当成核心,反而会消解艺术学院的真正价值。
技术只是表达的基础语言,就像诗歌的魅力从来不是因为单个词汇优美,而是词汇在语境中形成的整体张力。真正的艺术价值,是在特定语境下创造新的生活情境、塑造新的感官生活。
这里可以用照相机发明的历史作类比。摄影术出现后,创作者大致分成三类:第一类是“画照相机”,单纯描摹技术带来的新视觉,这类创作者最终大多被淹没;第二类是“用照相机辅助画画”,比如法国19世纪末艺术家德加借助摄影捕捉人物形态,技术只是辅助工具;第三类是“用摄影的观念去创作”,比如印象派,他们借由摄影重构了观看方式,最终开创了一个全新的艺术时代。
今天面对AI,逻辑是完全一样的。我们不反对技术,但要建立批判性的关联。广美一年级课程已经纳入了数字生成相关内容,但我们的导向不是教学生怎么用工具生成画面,而是引导他们思考:如何借由AI的逻辑,去创造下一轮新的生活方式与语义结构。
AI的出现,让简单的复制性创作彻底失去了价值。一个现成的语境,几秒内就能被复制无数次。所以艺术家的核心价值,就是不生产冗余、不做重复复制,而是在整体的社会结构、语义结构中做创造者。这也是我们人才培养最核心的转向。
**问:这次研讨会搭建了中外艺术教育的对话桥梁,未来广美会不会依托交流成果,落地国际联合教研、师生交换、联合创作等项目?怎么把研讨的思想成果转化为可落地的教学改革方案?**
刘可:其实这场研讨会本身,就是我们已有国际合作体系的一部分。比如卢修斯・伯恩哈德教授的展览,目前正在我们运营的松山湖盒子美术馆展出;乌克兰艺术家奥列克西・科瓦尔的个展,也计划于今年12月亮相。
这些国际学者不是以“知识传授者”的身份短暂到访,而是把中国作为自身的创作语境,真实地在地工作、在地创作。只有深度融入同一个创作系统,才能产出真实、有价值的成果,而不是单向的援助或灌输。
我们最终要构建的是“生态共域”:整个系统是动态发展的,既带动师生个体的成长,个体的创作也会反哺系统,形成良性的机制生产。任何成功的教育,本质都是模式与观念的成功;只有模式成立,每个身处其中的人——从学生到老师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创作路径,持续激发创造力。
未来我们会持续推进联合教研、驻留创作、展览联动等多元合作。我一直认为,今天的创作者都是“超级个体”,个体之间的资源差异,恰恰是合作的基础。过去我们缺资源,后来有了资源但缺认知,现在认知、资金、平台等条件都已经具备,完全有条件把全球顶尖的学者吸引进来,让前沿的创作与教学语境持续在广美发生,让广美跟全世界这些知名艺术院校并肩、形成自身的国际影响力。
衡量一所院校的行业地位,从来不是看规模和人数,而是看你做成了什么事,在行业生态里有怎样的影响力,创造了哪些新的东西。站在更长的时间维度看,我们正在创造一段具体的历史。艺术的活力永远来自差异:要和过去不同,要在未知中生成新的确定,在确定中保持怀疑,在怀疑中完成解构,再在解构中持续推进。只有不断打破固化,才能保持强大的生命力。
**问:广美扎根岭南文化土壤,你认为应该怎么依托在地文化语境,走出艺术教育的独特发展路径?**
刘可:我在广东生活了30年,在我看来,岭南文化最核心的特质从来不是某种固化的地域风格,而是包容之下的生动性。同一片土壤里,极其保守跟极其先锋的状态可以同时存在,大家尊重彼此的选择,这种多元共生的力量,远比僵化的文化惯性更有生命力。
到了今天,“环境决定论”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弱。交通和资讯的高度发达,让地域的边界被淡化了。艺术家不管相隔多远,只要认知相近就能形成紧密的联结。认知共识才是一个系统成立的核心基础。我们今天搭建“国际共域”的教学体系,本质就是在推动新的认知共识下的生态建设。
学校本身是相对安稳的环境,很容易滋生固步自封的倾向。所以我们会主动去消解系统内的冗余和僵化,保持开放的姿态。岭南文化的包容底色,恰恰是我们做这件事的天然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