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不久，就会有一个新的 AI 模型横空出世，声称自己能创作出媲美人类水平的艺术品。从 DALL-E 到 Stable Diffusion，再到 GPT-3，这些名字早已成为视觉艺术、文学、音乐、视频等创意领域的常客。甚至有人将 AI 生成的作品送进拍卖会，拍出高达五十万美元的价格，而这些作品常常被误认为是人类画家的手笔。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随之浮现：AI 真的能创作出原创艺术吗？或者说，更根本的是——它是否具备真正的创造力？一旦提出这个问题，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迫使我们重新审视“原创性”与“创造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一件作品是否需要贴上这些标签才能被称为艺术。继续深入探讨，甚至连“什么才应该被算作艺术”本身也引发了激烈争论。考虑到几乎所有 AI 模型都是基于海量人类数据——包括艺术史作品和文献——训练出来的，声称它们的作品是“原创”难免有些站不住脚。但如果从创造力的定义来看，将已有元素进行组合并生成新组合，确实可以被视为一种创造性行为。有意思的是，尽管争议仍在继续，这些模型在视觉艺术、音乐等领域的实际影响力已经让“创造力与原创性”不再是评判艺术的先决条件——至少在公众认知层面是这样。一部分人坚持认为，没有人类的意图与意义，AI 生成的艺术仅仅是模拟；另一部分人则反驳，既然人类仍然参与输入和引导，那么 AI 协作产生的作品就是真实的艺术。

艺术＝创造力，创造力＝原创性——但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

随便问一个人，或者快速搜索一下，你会发现：创造力几乎总是与原创性紧密挂钩。创造力被定义为利用想象力创造出全新想法的能力，尤其是在艺术表达中——要求新颖、独特。因此，很多人觉得如果自己想到的点子别人已经想过，那就不算“有创造性”，也不值得付诸实践。然而，心理学早就给出了更细致的分类。根据尼斯实验室的研究，创造力大致分为三种类型：探索性、变革性和组合性。

探索性创造力是指在现有规则框架内尝试新事物；变革性创造力则是在某种流派中建立新规则（甚至故意忽略某些规则），从而产生看似不可能、却极富新意的结果。大多数小说家走的是探索性路线，而立体主义画家等，至少有一部分属于变革性。组合创造力则不同——它把已有的想法、图案、元素以意想不到的、有趣的方式组合在一起。虽然人们常把探索性和变革性视为创造力的巅峰，但实际上，绝大多数新想法都源自组合创造力。当然，伟大的艺术往往是三种创造力的综合。即使是那些变革型艺术家，影响他们的也少不了组合的成分。

除了创造力和原创性的争论，另一个关键变量是意图与意义感。艺术应该传达某种东西——艺术家的观点、情感、世界观——并与观者建立连接，观者再去解读这些元素。这种互动有时很复杂：观者可能解读出艺术家从未想过的含义，也可能忽略作品中深刻的内涵。如果艺术家已经去世，或无法确认原始意图，那么剩下的唯一含义就是观者赋予的。这些因素在讨论 AI 能否创造艺术时，让问题变得更加模糊。

AI 距离实现创造力和原创性还有多远？

单纯从“原创”角度来看，很难说 AI 能制造出真正独一无二的东西，因为所有 AI 模型本质上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作家威廉·英奇曾说过：“未被发现的抄袭就是原创。”这些模型训练用的数据来自海量现有艺术品和文学作品，其影响必然会以某种方式渗透出来，即便不明显。例如，某幅用 Midjourney 生成的州博览会获奖作品，就被指出让人联想到 19 世纪末颓废派艺术家古斯塔夫·莫罗，而莫罗恰好影响过德加和马蒂斯（据《华盛顿邮报》报道）。此外，人类干预——具体来说就是提示词——也是限制 AI 原创性的因素。如果提示词非常详细，那么大部分原创性其实来自最初构思的人。

但是，说到创造力，情况就没那么严苛了。在三种创造力中，AI 生成的许多作品——跨越不同艺术领域——完全可以被视为展现了组合创造力。尤其是那些将不同想法和概念融合成独特视角的作品，其人类操控者坦言：如果没有 AI 的帮助，他们自己根本无法想到这样的组合（据《对话》报道）。即便提示词来自人类，像 Stable Diffusion 这样的模型也会自行发挥一些创造性，生成不同风格和内容的图像。有时它还会制造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荒诞场景，比如“带孔的咖啡杯”——一个超现实的画面：杯子上有个洞，咖啡却莫名其妙地留在杯子里。到这里，另一个关键问题又浮现出来。

无论如何，这还算艺术吗？

有趣的是，人类艺术家其实也难逃类似的指责。他们同样建立在历史作品和当下主题之上，只是被冠以“影响”二字，本质上与 AI 的训练方式并无差别。如果人类和机器都无法产出百分之百原创和创造性的成果，那么他们的作品还能算艺术吗？对于那些坚持艺术必须有创作者意图和观者解释的人来说，答案是：不能完全算。AI 生成的算法没有感知能力，无法显现个人的意图。它的“灵感”并非来自内心体验，而是来自人类世界，它只能直接学习或按照提示行动。它不具备人类通过生活经验获得内在感受的过程。

但另一方面，也有观点认为：艺术存在于观者的眼中。如果一件作品能唤起观者的某种思想、情感或反思，那么它就可以被视为艺术。这种说法尤其有趣，因为一个足够模糊的提示——提出问题但不暗示答案——有时会生成表面上看起来颇有深度的作品。那些更抽象、更具表现力的 AI 作品往往拥有足够的元素和主题，足以触发观者的情绪和反思。AI 无法解释自己的艺术选择，这就像一位已无法再解释自己作品意图的人类艺术家——最终解释权都留给了观者。有些定义甚至认为两端都需要：那句老话“如果一棵树倒在树林里没人听到，它算发出声音了吗？”也可以类比——如果画廊里挂了一幅画，却从没有人去看，它还算艺术吗？

人类与 AI——共同创造艺术

虽然关于 AI 能否创造真正的艺术尚无定论，但这场争论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是：AI 更像一个副驾驶，或一个工具。日本有一个实验室用 AI 合写小说，这部作品甚至入围了国家文学奖，他们将那个模型描述为“提供输入和方向”的合著者，对最终结果做出了有意义的贡献。其他人则把 AI 艺术家比作帮助人类创作者的媒介。过去，艺术家对“媒介和技能”的重视，已经被当下可用的 AI 打破了。任何有想象力、有点聪明想法的人，都能生成看起来像水彩、油画或木炭的画，听起来像专业乐队的音乐，或者模仿经典风格的散文。门槛被降低了：那些不会画画、不会谱曲，却拥有想象力火花的人，可以和 AI 合作，做出任何一方单独都无法完成的作品。或许在这个意义上，AI 创造的艺术可以被定义为“真实的艺术”——因为它最终包含了推动它产生的人类因素。

结论

AI 能否创造出真正的原创艺术，这个问题绕不开创造力和原创性本身的定义。AI 模型能产出与人类媲美的内容，但它们的作品是否真正原创或富有创造力，依然存疑。一方面，模型依赖海量现存数据，很难说自己产出了完全新颖的东西；而且人类输入仍然是必要的。另一方面，很多 AI 作品展现了惊人的组合能力，把看似不相关的元素融合成独特视角，这是人类自己承认做不到的。最终，陪审团似乎还在审议。但有一点越来越明确：AI 正在改变人类创作的方式，尤其是让那些有想象力但缺乏技巧的人也能踏入艺术的大门。也许未来，问题不再是“AI 能否创造艺术”，而是“AI 或人类能否单独创造伟大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