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

• 未来并非注定。人类与AI系统的手，依然共同握在方向盘上，协作仍是可能且必要的。
• 最前沿的AI系统，有望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思想工具——但这需要研究端和产品端都有意识的持续投入。
• 个人品格与价值观固然重要，但治理结构的可靠性不能只依赖个人。制衡、透明度和共享工具，才是决策机制的核心。

这场对话发生在Bloomberg Tech 2026大会上，由主持人Emily Chang对话Thinking Machines Lab联合创始人兼CEO、前OpenAI CTO Mira Murati。双方围绕交互模型、人机协作、AI治理与前沿实验室的未来展开了讨论。

01 交互模型：让人类和AI真正协作

Emily Chang：先从你们正在做的事聊起。Thinking Machines正在开发的“交互模型”，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模型？

Mira Murati：过去一年半，我们一直在为建立一家前沿AI实验室打基础。而交互模型，正是我们“人类与AI协作”这一核心押注的首次集中实践。之所以创办Thinking Machines，就是因为希望建立一家真正专注于人机协作的前沿实验室。这当然包含很多层面，也需要具体的研究方向。交互模型，就是我们其中一个研究方向的阶段性成果。

什么是交互模型？简单说，它和我们现在用的主流模型很不一样。目前大多数模型都是“轮次式”的：你说一句，它说一句。你给出提示后，它会进入一个孤立的“思考”过程，这个过程里它对外界几乎又聋又瞎，完全感知不到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情。然后轮到你说话时，它也无法真正实时捕捉你说话的节奏或语气。

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不是这样的。沉默、停顿、打断、同时开口——这些微妙的信号本身就承载了大量信息。交互模型的设计思路，就是捕捉这些细微差异。它不是基于轮次，而是基于时间连续展开的互动：模型持续接收音频、文本、视频输入，同时持续输出。目前我们把这个过程切分成20毫秒的片段。这样一来，模型能够感知打断、同时说话这类自然现象，在人类和机器之间创造一种高带宽的、真正丰富的互动。这一点，对于实现真正的能动性，并让人类在未来AI发展中始终深度参与，是至关重要的。

Emily Chang：你们几乎是从零开始构建一个AGI实验室。OpenAI、Anthropic、Google、Meta都已经有明显的先发优势，都在竞相构建更智能的模型。那么，你们押注的、而他们没有押注的东西是什么？你认为他们低估了什么？

Mira Murati：首先，推动AI前沿发展是一件高度正和的事。世界有足够空间容纳不同的技术路径和视角。多元性本身就是好事。当然，这件事难度极高，所以真正的参与者并不多。但如果说要创造差异化，空间依然很大。

我一直对推动前沿AI系统充满热情，这里面蕴含着改变文明的巨大潜力。但这种结果并不是自动发生的。我们如何构建系统、如何部署系统，真的非常重要。一个目前做得还很少的方向，是把机器智能带到更接近知识本身发生的地方。推进前沿AI有一条路，非常强调自主性，它不太依赖现实世界的复杂性，也不太依赖人类日常经验中的混乱与不确定性。这确实是快速推动AI自主化的路径。自主性当然是重要的，而且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但一个缺失的部分——也是目前投入还不够的部分——是更关注人的意图，关注互动中的复杂性，让人们真正参与进来，并在概念上把前沿AI系统建设成“思想工具”而非单纯的“任务执行者”。最先进的AI系统，完全有可能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不可思议的思想工具。

那么，它如何改变我们的思考方式？我们依然在思考，但技术正在改变思想本身的性质，改变我们所思考的对象。其实，这一点并不陌生。从人类历史开端，技术就一直在深刻改变我们思考的内容，比如语言、文字、数字。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还用罗马数字做乘法，那会是多么痛苦。今天我们使用的数字体系，开启了整个数学领域，一个小孩都能快速完成运算。换句话说，技术让全新的思维方式成为可能。而面前的机会，就是扩展我们能够思考的内容，让我们拥有新的、可具体把握的思考对象。但这需要研究和产品方向上有意识的投入。

02 从OpenAI到Thinking Machines：奔向自己的技术信念

Emily Chang：回到2023年初，ChatGPT刚刚改变一切，当时你是OpenAI的首席技术官。很多人说，你实际上在运营整个公司。后来你离开并创办Thinking Machines时，是在奔向某个目标，还是在逃离某些东西？

Mira Murati：我非常确定，是在奔向某个东西——当然，是在我弄清楚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之后。在OpenAI的经历非常了不起，极其宝贵。能和世界上最有才华、最投入的人一起工作，这是非常特别的事。我感激那段经历。后来，我逐渐形成了对这项技术应当如何发展的看法，而且是非常强烈的看法。当你对一件事有了如此坚定的理解，还能有机会从零开始重新做，这是非常罕见的特权。Thinking Machines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专注于自己最有信念的方向，并围绕这种信念来建设和组织整家公司。

Emily Chang：回到那一年OpenAI的董事会危机。你在宣誓作证时说，曾担心OpenAI面临灾难性的解体风险，也对Sam Altman的领导方式提出过担忧。回头看，你当时做对了吗？

Mira Murati：那是一段非常紧张的时期，情况极其复杂。很多人可能都经历过那种几乎无法处理的局面：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做出非常艰难的决定。在外界看来，一切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发生。但对我来说，背后其实有多年的思考，关乎使命、治理，以及如何建立一个能够承担责任、构建持久变革性技术的团队。

组织中长期存在很多复杂性，我们对这些问题思考了很久。当具体事件爆发，时间被压缩得极为密集紧张时，董事会向我征求反馈，我分享了看法，如今我依然坚持那些反馈。当他们做出决定并要求我出任临时CEO时，我这样做了。当我意识到那个决定可能给公司带来灾难性后果，事情可能分崩离析时，我必须非常迅速地行动。虽然表面一片混乱，但在每个具体时刻，我很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因为我最在乎的是使命的延续，是在乎的那些人、那个团队。这一切当时都有可能崩塌。对我来说，必须做的就是创造连续性、提供稳定，帮助把Sam带回来，恢复秩序，让团队重新就位，然后才能交付GPT-4o和o1。正是这个原则让我清楚该做什么。

回头来看，本应该在理解过渡计划这件事上停下来多想一想。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当时其实没有任何真正的过渡计划，没有太多关于透明度、如何让团队跟上、如何提供连续性的思考。这一点，我确实应该停下来多想一步。

Emily Chang：很有意思。Helen Toner曾作证说，前OpenAI董事会成员认为：“Mira当时在等着看风向会往哪边吹，但她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就是那阵风。”如果你没有做那些事，会发生什么？

Mira Murati：OpenAI很可能会解体。

Emily Chang：那起案件后来因技术原因被驳回，法院从未裁定OpenAI是否违背了对它的使命。那么，构建世界上最强大技术的人，他们的品格到底有多重要？谁的手放在那个控制旋钮上，有多重要？

Mira Murati：人的正直、品格和价值观非常重要。因为每天都要做出大量决定，很多是非常细微的决定，你必须信任团队会做出正确判断。人们对此有很多关注，这很好。但关注较少的是制度设计、决策机制、透明度，以及如何提高人们自身的能动性，让他们能够真正为自己做判断。也就是说，不应该总是由某个权威来告诉你“这个是安全的，这个是好的”，然后盖一个批准的章。相反，每个人都应该有能力自己权衡，判断什么对自己有效、什么适合自己。

我们今天构建AI系统的方式仍然非常集中化。这某种程度上是过去发展路径的遗产，因为过去我们没有真实世界中的数据和经验。推进AI的唯一方式，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孤立状态下、在真空中进行。但今天已经是不同的时代了。我们可以从现实世界中的能力表现、张力和局限中学到很多东西，并利用这些数据来实际引导研究方向。这使人们能够真正为自己思考。经常有人问我ChatGPT产生了什么影响。从技术角度它当然非常了不起，但ChatGPT最重要的影响，是把AI带入了公众意识之中。人们通过与它互动，开始理解AI到底是什么，而不仅仅是被告知AI能做什么、它的能力和局限在哪里。

03 AI治理：不能只依赖个人品格

Emily Chang：AI这个时代对一位领导者提出了什么要求？我们现在应该信任那些掌握权力的领导者吗？应该信任Sam Altman吗？

Mira Murati：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工具和信息，从而能够为自己做出这些判断。理想情况下，治理结构和决策机制不应该取决于某一个人。应该有制衡机制。谁在开发这些系统，以及这些人的品格如何，确实重要。但讨论有时过于集中在这一点上，而没有足够广泛地思考系统层面的制衡机制。即使是出于善意的人，也可能犯错，也可能误判某个决定带来的后果。道德并不是全部。你还必须思考实际的决策结构、透明度和治理机制。这些都是复杂的问题。而如果你想让尽可能多的人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就必须分享知识、分享工具。这也是我们在实验室采取更加开放方式的部分原因。

Emily Chang：这正是我的下一个问题：你过去学到的一切，如何塑造现在在Thinking Machines所构建的东西？又如何影响你们构建公司的方式，以及你想创造的文化？

Mira Murati：是的，我非常坚定地相信，继续构建前沿AI系统的方式，就是让人类始终参与进来。不过，“让人类处在循环之中”这个说法其实不够准确，因为它听起来像是某种检查点：我们签字批准某件事，然后系统就可以继续运行了。我说的更像是创造这样一种系统：它不是自主地不断前进，然后把文明甩在身后；它更像是一辆双人自行车，两个人都在踩踏板。上坡时也许更强壮的那个人会踩得更用力，但两个人的手都还在车把上。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这是一种为协作而设计的系统。正是我们在Thinking Machines试图构建的东西。这很有差异化。我希望它能够提高人们所拥有的能动性。同时，它也会帮助我们把研究方向引向更符合价值对齐的输出。也就是说，除了实用性之外，这种方法本身也会带来对齐：真正创造出在现实世界中有用的技术。

Emily Chang：你们招募了很多顶尖人才，也有九位数薪酬交易的报道，同时出现了一些备受关注的离职。这场人才争夺战有多残酷？这些离职该如何理解？

Mira Murati：拥有合适的人才，当然是建立前沿AI实验室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这些人不仅要有能力做这件事，也要与整体使命、信念和目标保持一致。我不会把它称为一场“战争”，因为这可能暗示出价最高的人就会赢。在大多数情况下，在这个领域工作的人都非常关心推动整个领域的发展。现在确实是一个极其疯狂的时期，很多事都是前所未有的。在竞争如此激烈的时期，从零开始建立前沿AI实验室，强度极高，这就会带来很多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也会带来我们所看到的一些波动。当试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压缩进展时，其他公司可能在五年、十年里经历的事情，无论好坏，都会在几个月甚至一年之内发生。我们现在看到的一部分现象，就应该放在这种“进展被高度压缩”的背景中理解。

任何好东西出现时，也往往会伴随一些坏东西。你必须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人们离开有不同的原因。也许他们的热情发生了变化，也许想从事的工作方向发生了变化。薪酬数字中那些高额数字之所以吸引人们的想象力，是因为它确实非常大。但我也认为，对一些最受追捧的人才来说，这并不是主要故事。这里面发生了很多事情。从零开始建立一家公司已经非常紧张，更不用说前沿AI实验室了。所以，这也是从0到1建设公司过程中挑战和痛苦的一部分。

04 未来不是命中注定的：人类仍要留在循环之中

Emily Chang：Dario Amodei曾预测会出现大规模白领失业。Sam最近又收回了一些关于“就业末日”的预测。你认为，这个行业在哪些方面过于悲观，又在哪些方面过于乐观？你对未来的愿景是什么？

Mira Murati：预测某种反乌托邦或乌托邦的未来，都显得过于简化。因为事实是，在如何构建这项技术、如何构建这些工具、如何部署它们的问题上，我们其实拥有很大的能动性。未来并不是命中注定的。风险当然存在，我们都理解构建前沿AI系统可能带来的巨大潜力，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从事这项工作。围绕不确定性和负面影响的讨论已经很多，我同意其中很多风险。

也许我有所不同或者说会选择一条不同道路的地方在于：我们仍然拥有很大的能动性。现在这个阶段非常重要：人类和AI系统的手都还放在方向盘上，我们仍然可以协作。我们必须把这个阶段处理好。新能力、能力巨大变化所带来的断裂性越小越好。这也是为什么Thinking Machines会存在，为什么我们选择这条路径。

Emily Chang：你说目标是让人类始终处在循环之中。但是否会有某个时刻，人类不再需要处在循环之中？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

Mira Murati：这是有可能的。关键更多在于对齐目标、对齐意图和价值。但是，如果你现在就把“进步”简化为把人类从这个发展循环中移除，那么我很难看到，未来当AI系统变得更加强大时，我们还有多少可能性把这件事做对。更可能也更持久的一条道路，是以一种能够推动先进文明发展的方式推进AI。而这需要我们尽可能长时间地让人类留在循环之中，并真正确保这一阶段是有意义的。

Emily Chang：你们已经筹集了很多资金，外界也有很高的期待。如果说过去几个月的AI新闻说明了什么，那就是竞争非常残酷。你觉得自己有那种“杀手本能”去对抗OpenAI、Anthropic、Meta、Google、中国的公司以及xAI吗？这是一个竞争非常激烈的世界。

Mira Murati：竞争确实极其激烈。是的，我们确实筹集了很多钱，我们为此感到自豪，但这本身并不是什么伟大的成就。我们不是为了打破某种纪录而开始做这件事，真正重要的是你拿这些资源做什么。我们不是一家普通公司，所以确实需要大量资本来建设基础设施、科学基础，以及所有真正有资格构建差异化前沿AI系统所需要的东西。这部分本身并不独特。

至于“杀手本能”，那并不是驱动我的东西。这里其实有很大的空间。我们正在构建一种具有近乎无限潜力的技术，而要捕捉所有这些潜力会非常困难。真正激励我的，是捕捉其中一部分潜力，在世界上创造有用的东西，以一种有用的、增强人类能动性并推动文明进步的方式，把这项技术带到世界中。健康的竞争是存在的，而且竞争是好事。它会创造出更好的产品、更好的技术，也会在很多方面提高标准。我尊重很多正在做这件事的公司。但我的动力并不是每天早上醒来时想着如何消灭竞争对手。不是这样的。

Emily Chang：你说过，计划在今年晚些时候发布一个预览版。现在进展如何？我们会看到什么？随着其他公司纷纷上市，你觉得它们会不会被分散注意力，从而给你们更多空间？

Mira Murati：我们走在自己的道路上。竞争非常激烈，我们必须快速行动。但重要的是，要把这种速度与持久的长期进展平衡起来。我非常在意我们今天做出的决定，是否有利于长期的成功。这也是我每天努力向团队灌输的一点。这里面有很多细节，比如你如何建设团队、如何建设基础设施，以及如何真正抵抗短期压力。在某些情况下你确实也必须接受压力。但对我们来说，这只是第一步。展示交互模型，把我们思考和关心的东西变得更具体，这是第一步。预计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会展示出更强的能力，包括模型层面更强的能力，以及沿着这一方向推出更多产品。我们会让这一点变得更加明显：真正让技术和产品自己说话。

Emily Chang：假设Thinking Machines的成功超出了你最疯狂的想象。五年后，会出现什么今天还不存在的东西？

Mira Murati：预测未来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但最重要的是创造这样一种未来：无论我们每天或每周工作多少小时，我们都能对未来拥有一种能动感、尊严感和可能性感。我希望我们能够继续提升这些能力，让它们推动大量进步。同时，要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做这件事：让我们依然保持希望，也保持一种相信自己能够塑造未来的可能感。

Emily Chang：让“不可能”少一些，让“可能”多一些。谢谢你。

原文来源：
Thinking Machines’ Murati on AI’s Next Chapter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_jIpryR5j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