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一部好莱坞科幻大片《降临》正式上映，但上映后却引发了广泛吐槽，豆瓣评分为7.6。
说实话，对于习惯了宏大场面与激烈爆炸的观众而言，这部作品确实显得过于另类。没有飞碟激光炮，也没有城市被夷为平地，只有一群人身穿防护服，站在一面白板前，与两只外形酷似巨型章鱼的外星生物……进行交谈。
但客观来说，我个人非常欣赏这部作品。因为它是大银幕上难得一见的“硬科幻”电影代表。
这部影片正是改编自特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降临》。
电影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十二艘外星飞船突然降临地球各地，全球陷入极度恐慌。军方派遣一名语言学家前往与外星人沟通，试图弄清它们来访的真实意图。女主在学习外星语言的过程中，逐渐发现自己能够预见未来，并最终因此拯救了地球。
不过，今天我们并非要讨论这部电影本身。
今天真正想探讨的，是这部电影背后所蕴含的一个关键概念。它或许是理解AI时一把被忽视的钥匙，即：
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用一句话概括这个假说：你使用的语言，决定了你理解世界的方式。
一、语言如何成为思维的模具？
电影中有一个非常核心的设定：外星人的文字是一个完整的圆环，既无起点也无终点，一笔成形，不分先后顺序。女主学会这种文字后，其思维方式也随之改变——她开始以非线性的方式感知时间，因此能够“看见”未来。
这种设定并非小说家的凭空想象，而是有实验数据支撑的。
斯坦福大学的认知心理学家Lera Boroditsky曾进行过一系列实验。以颜色为例：英语中蓝色就是“blue”，深蓝浅蓝都用同一个词。但俄语则将蓝色分为两个词——深蓝是“siniy”，浅蓝是“goluboy”。实验发现，俄语使用者区分蓝色深浅的反应速度显著快于英语使用者，甚至在非常早期的感知阶段，大脑就已经开始依据语言对颜色进行分类了。换句话说，语言让他们的眼睛“看到”了英语使用者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异。
再来看记忆方面的实验。英语描述意外事件时，即使是无意的，也习惯说“He broke the vase”——他打碎了花瓶，把“谁干的”交代清楚。而日语则会说“花瓶碎了”，不强调动作的执行者。
实验结果是：观看同一段视频后，英语使用者对“是谁干的”记忆清晰，而日语使用者则更容易忽略那个人，但对事件本身的记忆更为深刻。
你看，同一双眼睛看到的画面，但语言却在暗中为你筛选——你记住什么、遗忘什么，都由它说了算。
语言不仅仅是交流的工具，它实际上在塑造思维本身。
二、人类的思维秘密：如何被语言编码？
这个观点听起来有些抽象，但看几个例子就能明白。
“因为A，所以B”——这不仅仅是一组词语，它背后蕴藏着人类几千年来对因果关系的认知积累。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不仅仅是一种转折句式，它背后是人类面对复杂性时所形成的思维习惯。
“打个比方说……”——这不仅仅是修辞手法，它背后是人类用已知理解未知的认知策略。
因果推理、归纳总结、类比联想、反驳论证——这些看似深不可测的思维能力，全都有对应的语言模式，一直就蕴藏在我们写下的文字之中。
人类的思维看似奥妙无穷，但它实际上不断地被语言记录、强化并传递。每一篇论文、每一段论证、每一本书，都是思维的一次编码。
而AI，恰好是这一点的有力证明。
大语言模型的工作原理，听起来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预测下一个词。给它前面的文字，它猜测后面最可能出现的词是什么。
但就是这样一个只会猜词的系统，在读取了海量的人类文字后，竟然能够进行推理、分析和论证了。
它没有被教授过什么是逻辑，它只是将文字中编码的思维模式从头到尾学习了一遍。人类的思维在语言中留下的痕迹，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刻得多、完整得多——完整到一台机器仅凭阅读文字，就能走出看似是推理的路径。
人类是先有经验，然后产生思维，最后才形成语言。而AI则反其道而行之：它没有经验，只是把人类几千年写下的文字通读了一遍，就从语言中解析出了思维。
三、语言之外：编码的边界
语言几乎将人类的思维全部编码了。推理、归纳、类比、反驳，只要被写下来，AI读一遍就能学会。
但并非所有东西都在语言的编码范围之内。
AI能够写出“我当时特别感动”。它见过几百万句类似的话，知道这句该出现在什么场景，前面铺垫什么，后面接什么。写得比你还要顺畅。
但在“感动”背后的——心跳加速、鼻子发酸、一时说不出话——这些感受从未被文字真正编码过。文字所记录的，是感动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形状，而非感动本身。
回到《降临》。电影结尾，路易丝学会了外星语言，也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时间观。她预见自己会有一个女儿，也看到这个女儿将早早离她而去。她本可以选择避开这一切，但她仍然选择了拥有。因为新的语言赋予了她一种新的理解方式：所有的瞬间同时存在，快乐与痛苦不分先后，它们如同同一幅画的不同部分。
AI读过人类写下的所有故事，包括这个。它能够完美地复述这个结局。但它不知道“明知会失去，依然选择拥有”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也许，这正是“理解”与“模仿”之间，真正的距离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