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有些反直觉的现象:尽管大语言模型已经能够编写代码、解答数学难题、执行复杂的逻辑推理,但在处理 DNA 序列时,它们的表现往往差强人意。

问题出在哪里?一段 DNA 在模型眼中通常只是「ACGTACGT……」这样的简单一维字符串。然而,在生物学家视角下,同一段序列蕴含着丰富的调控信息:哪些转录因子可能结合上去?motif 出现在什么位置?它们如何排列?GC 含量反映了怎样的序列背景?在不同细胞类型中,这些信号又会引发怎样的功能差异?
围绕如何让模型“读懂”这些信息,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研究团队提出了 R3LM——全称 Reasoning Regression Reward Language Model。这套方案选择了一条颇具创新性的路径:首先将原始 DNA 编译为结构化的生物学证据,再让模型基于这些证据进行机制推理,最终输出可解释的调控活性预测结果。
该研究已被 KDD 2026 接收,论文地址为:https://arxiv.org/pdf/2606.08147。
让 LLM 读懂 DNA 的关键:先改变「输入语言」
顺式调控元件(cis-regulatory elements, CREs)是基因组中控制基因表达的核心区域。准确预测 CRE 的活性,对合成生物学、代谢工程、个性化医疗乃至智慧农业都具有重要价值。
近年来,深度学习模型已经能直接从 DNA 序列预测调控活性。然而,这类方法大多以黑箱方式运作:模型可以给出一个分数,却很难解释这个分数的生物学依据。当模型被用于序列设计时,这种黑箱奖励模型还可能引发 reward hacking 风险——算法找到一批模型打分很高但生物学上缺乏可信机制的候选序列。
R3LM 的出发点非常直接:要想让 LLM 参与 DNA 建模,必须先将 DNA 转写成它更容易理解、且更符合生物学逻辑的结构化表示。
为此,团队设计了 Regulatory Context Card(RCC)。可以将其理解为一张 DNA 的“调控上下文卡片”,它将原始序列整理成多类可核查的信息,具体包括:
motif 证据:转录因子结合位点、位置、方向和匹配强度;
序列统计:如 GC 含量等全局背景特征;
调控语法:motif 共现、聚集、间距和组合关系;
实验上下文:如细胞类型、测量条件等;
原始序列:保留底层信息,便于追溯。
通过 RCC,模型面对的便不再是单纯四种碱基字符的排列,而是一组有结构、有来源、有生物学含义的证据。初步实验也印证了这一点:直接让 LLM 读取原始 DNA 序列,表现平平;而加入 motif 和 GC 等上下文后,模型对调控活性的判断能力显著提升。这表明 LLM 并非缺乏推理潜力,真正的瓶颈在于 DNA 的表示方式。
从「打分」迈向「说明为什么打分」
当然,仅有结构化输入还不够。研究团队进一步构建了 CRE-ReasonBench,为调控 DNA 样本补充了机制推理轨迹。每个样本不仅包含 DNA 序列和活性标签,还附带一段基于 RCC 证据生成的推理过程——例如先分析 GC 含量,再检查关键 motif,然后结合细胞类型背景,判断可能的增强子活性。
- 第一阶段:让模型学习根据 RCC 生成结构化的机制解释,掌握“如何从证据推导出生物学判断”。
- 第二阶段:将 RCC 和模型生成的推理轨迹一起输入回归模型,预测连续的调控活性分数。为避免模型偷懒、直接依赖离散标签,训练时会特意移除推理文本中的最终等级结论,迫使模型必须依据证据和推理完成预测。
这样一来,R3LM 输出的结果包含两个层面:一个可用于序列优化的活性分数,以及一段可供研究人员核查的生物学解释。
图 1:R3LM 框架总览。 图中展示 RCC 构建、CRE-ReasonBench 数据生成、两阶段训练流程(保留原图位置)。
实验:结构化证据让 LLM 逼近 DNA 专用模型
团队在 K562、HepG2 和 SK-N-SH 三种细胞类型的增强子活性预测任务上评估了 R3LM。结果十分明确:直接读取原始 DNA 的 LLM,表现明显受限;换成 RCC 后,性能大幅提升;再引入机制推理,R3LM 在 K562 和 HepG2 上直接取得了最佳成绩,在 SK-N-SH 上也保持了很强的竞争力。
图 2:调控活性预测性能对比。 表格展示 R3LM、Enformer、DNABERT-2、NT 以及 Qwen 基线在三个细胞类型上的 Pearson 相关系数和 RMSE(保留原图位置)。
具体来看数据:在 K562 上,Qwen 直接读取原始序列时 Pearson 相关系数仅 0.3919;换成 RCC 后,直接跃升至 0.6886;R3LM 在自生成推理设置下更进一步,达到 0.8246,甚至超过了 Enformer 的 0.7990。在 HepG2 上,R3LM 也取得了 0.8025 的相关系数,略高于 Enformer 的 0.8001。
更值得关注的是,R3LM 的预测过程可以被审计。团队进行了一项 rationale shuffling 测试:将推理轨迹随机打乱,再输入模型观察结果。K562 上的相关系数从 0.8246 骤降至 0.0198。这表明推理文本确实承载着与预测相关的核心信息,而非附加在结果之后的装饰性解释。
图 3:阶段一推理生成器诊断与 CRE-ReasonBench 统计。 图中展示离散活性等级误差分布、RCC 中 motif 数量分布、推理文本长度分布和 motif 覆盖率(保留原图位置)。
迈向可解释的生命序列智能模型
R3LM 的价值不仅限于某一增强子预测任务。它背后提出了一种更通用的思路:当 LLM 进入基因组学场景时,关键问题之一是如何为生命序列构建合适的“语言接口”。
通过 RCC,DNA 可以被转写成结构化、可审计的生物学证据;通过机制推理,模型的预测分数能够与 motif、调控语法和细胞类型背景建立关联;通过连续 reward 建模,R3LM 还具备了辅助 CRE 设计和序列优化的潜力。
当然,目前 R3LM 仍依赖于已有的 motif 数据库和生物学先验,主要在 MPRA 增强子数据上完成验证。未来要扩展到更复杂的染色质环境、更长程的基因调控互作,以及更开放的 de novo 调控语法发现,还有许多值得深入探索的方向。
总体而言,R3LM 提供了一条让 LLM 理解 DNA 的新路径:将生命序列从原始字符转写为结构化知识,让模型在证据上推理,再将推理转化为可用于设计的预测信号。这种“结构化表达 + 机制推理 + 可解释预测”的范式,有望为下一代基因组智能模型奠定坚实的技术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