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东方电气集团东方汽轮机有限公司的清洁高效透平动力装备全国重点实验室内,早已是一片高效运转的繁忙景象,全员已进入全面冲刺状态。
电脑屏幕上,参数曲线不断跃动。有人伏案记录数据,有人围聚低声交流。围绕重型燃气轮机高温叶片精密铸造工艺的研发攻关,这个团队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件事——调试参数、验证方案、推翻假设、重新再来。
他们的目标始终如一:让中国拥有自己的“燃机心脏”。
科研人员王海洋是这支攻关队伍中的一员。此刻,他正紧盯实验平台的屏幕,进行数值模拟计算与数据分析。他负责研发的8公斤重定向叶片,其重量和尺寸都是以往自主燃机叶片的数倍。
“尺寸一旦增大,精密铸造工艺的研发难度便呈指数级上升。”王海洋说。二三十个工艺方案来回轮换,在复杂的多场耦合中寻找工艺参数的平衡点。这个过程,几乎天天都在与失败打交道。
有记者忍不住问他:“枯燥吗?”
王海洋的回答很实在:“随时会出现各种新问题,需要不断去攻克,根本顾不上想别的。”从今年3月9日首次工艺试验开始,他已经存下了1500多张试验过程照片。每一张都在试错,每一步却又都在逼近目标。
这不只是王海洋当下的状态,更是整个团队过去十几年的真实写照。

2024年11月,东方电气集团东方汽轮机有限公司的G50研制团队在做试验前的检测工作。(受访者供图)
重型燃气轮机,被誉为工业装备制造业“皇冠上的明珠”。而高温叶片,则是这颗明珠中最耀眼的核心部件。2009年,东方汽轮机下定决心,要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F级50兆瓦重型燃气轮机——G50。
当时,国外关键技术被严密封锁,国内没有任何可供借鉴的经验。
“要造中国人自己的燃机!”2012年王海洋刚加入实验室时,老师傅在第一堂课上就撂下了这句话。听完后,他在本子上写下三个词:“重要、自豪、难。”
一切从零起步。翻文献、查资料、边学边设计、边试验边修改,终于攻克了燃机核心热端部件这一技术难关。
但从一个叶片到一台完整的燃机,背后是无数个“从0到1”的突破故事。G50的研发究竟有多难?
你猜怎么着?燃烧室内的温度高达1300摄氏度;高压堪比180米三峡大坝满水时的坝底;叶片承受的离心力,是自身重量的数万倍;2万多个零部件,核心位置的装配间隙必须控制在0.5毫米以内……而最难的是燃烧室——整机点火,就像在10级飓风中点燃一根蜡烛。
2018年6月27日,实验室燃烧组研发人员杨安建,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这一天。
压气机和燃烧器联合试验进入倒计时。控制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为了这一刻,团队已经准备了几个月,确认了无数遍参数。
“各单位注意,准备点火。”指令下达。
然而,屏幕上的参数并没有如期变化——火,没有点着。
控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死死盯着屏幕,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杨安建脑子里飞速闪过所有参数后,陷入了一片空白。
实验环境下,单个燃烧器可以稳定工作,但整机点火意味着八个燃烧器必须同时成功。“我们钻进燃烧器的‘肚子’里排查,撤出来,再点火,还是不行。”杨安建说。他们反复调整空气参数、燃料配比,熬了一个通宵,却始终难以驯服火焰。
此时,实验室副主任田晓晶已经36个小时没合眼。她牵头负责G50核心高温部件燃烧器的设计与试验验证。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她一遍遍地思考、推演。
“是燃料喷嘴的孔径!”连续奋战数日后,团队终于锁定了“罪魁祸首”。火能不能点着,就取决于那零点几毫米的偏差。
排查了50多项参数、迭代了11版方案后,田晓晶眼眶泛红:“我们终于驯服了飓风中的烈焰!”
2019年9月27日,我国自主研发的首台F级50兆瓦重型燃机G50,终于点火成功。当火焰燃起的刹那,控制室里爆发出热烈掌声。杨安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扬眉吐气!”
这份扬眉吐气,是用实打实的自主创新换来的。十余年来,东方电气集团的“燃机先锋”们累计完成了136项发明专利、300余篇学术论文、两部专著,以及1000余项企业标准。
从基础材料到核心设计,从高温部件制造到试验平台群——一台燃机的背后,是数千人的长期坚守。
它填补的不只是技术空白,更是全球市场版图上属于中国的位置。放眼世界,G50的成功,彻底打破了多年来由国外垄断的重型燃气机市场格局。
“燃机先锋”们并没有停下攻坚的脚步。依托G50积淀下的核心技术根基,团队持续攻关,向着多型号系列燃机的研发全速挺进。
如今,田晓晶带领的团队更年轻了。装备制造业也正朝着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发展,新的挑战从未间断。
但好消息也接踵而至:2024年11月,我国自主研发的F级15兆瓦重型燃气轮机点火成功;2025年9月,全自主可控的F级15兆瓦纯氢重型燃气轮机也正式亮相。
回望来路,这支“燃机先锋”团队所走过的,正是一条从无到有、从追赶到突破的奋斗之路。
他们在无人之境奋力拓路,在极限之中不断破题。属于中国燃机的下一程,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