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超导这条路上卷了一百多年,现在终于等来了AI选手下场。
就在最近,阿里达摩院联合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中国科学院大学等机构,推出了首个专攻超导材料发现的AI智能体“ElementsClaw”(元素虾)。
结果相当炸裂:只用了28个GPU小时,这个AI就把已知的240万种稳定晶体全过了一遍,从中预测出6.8万种可能是超导体。
对比一下,人类辛辛苦苦找了一百多年,才发现了2000多个超导材料。AI这效率,简直是用光速在交卷。
快是够快了,但它的判断靠谱吗?
研究团队挑了几种比较容易合成的材料做了实验验证,结果发现,其中有4种是人类此前从未发现的全新超导体。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已经把AI对这240万种材料的预测数据(包括有没有超导性、晶体结构是什么、临界温度是多少等等)全部公开了,欢迎全世界的研究人员一起来挖矿。

说不定,这里面就藏着下一个能改变世界的材料呢。
超导:寻找物理学终极材料,竟是“炒菜式科研”?
故事要从1911年说起。那年,荷兰物理学家昂纳斯,这位热衷于挑战低温极限的诺奖得主,先是成功把氦气变成了液体,然后用液氦把水银降温到了4K(大约零下269℃)。
结果水银彻底“变了性”——电阻突然消失了!
电阻消失意味着什么呢?打个比方,普通的电线就像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电子在里面跑得磕磕绊绊,能量损耗严重。而这时候的水银,直接变成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高速公路,电子可以一路狂飙。
更绝的是,它还会把磁场完全排挤出去,这就是所谓的“完全抗磁性”。
于是,超导材料就正式诞生了。
有了这种材料,输电时几乎不会有电能浪费,还能造出速度惊人的磁悬浮列车,应用前景非常广阔。最核心的是,超导材料是磁约束核聚变装置——托卡马克环——的关键组件。有了它,人类或许真能实现可控核聚变,从根本上解决能源问题。
但问题在于,要降到零下269℃才能实现超导,这玩意儿的实用性太差了,用起来得配个巨大的“冰箱”。
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里,科学家们怀着极大的热情去寻找其他超导体,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一种在常温常压下就能“变身”的超绝材料。
成果如何呢?到目前为止,国际主流的超导体数据库SuperCon里,总共只收录了2000多种具有超导性的材料。而临界温度能达到几十K(其实也是零下200多度)的,可能也就那么几十种。
也正因为如此,2023年韩国团队宣称造出“室温超导体”LK-99时(尽管后来证明是个大乌龙),从顶尖实验室到民间爱好者,全球无数人都掏出了自己的“炼丹炉”。
物理学圣杯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中国科学院大学金士锋研究员给出了一句非常形象的点评:

来理解一下什么是“炒菜式科研”。
那些在常压下转变温度超过40K的“高温超导体”,其物理机制至今没有被人类完全搞明白。从最早的铜基超导,到后来的铁基、镍基,几乎每一个重磅超导材料,都是靠运气偶然发现的。
元素周期表上有100多种元素,而物理学家手里却没有一本现成的“菜谱”。他们只能像炒菜一样,不断调整各种元素的比例,反复试错:今天多加点“葱”,明天少放点“蒜”。
金士锋说得更直接:“和炒菜最大的区别是——发现超导材料的成功率还要更低,可能做几十个实验才能成功一个。”
这也是他决定加入这个研究的原因——百年超导,光靠人类自己,确实有点卷不动了。
AI来了,但做成AlphaFold那样还不够
让AI替人去大海捞针,这想法再自然不过了。毕竟,生物学领域已经尝到了甜头。2024年,DeepMind的AlphaFold就凭着预测蛋白质结构的碘伏性表现,拿下了诺贝尔化学奖。
但预测超导材料,可比预测蛋白质结构难多了。
蛋白质只有20多种氨基酸,序列规律相对清晰;而晶体呢?元素有上百种,原子之间还有离子键、金属键、共价键等各种复杂的相互作用。生物学里有句名言叫“结构即功能”,要是晶体世界也这么简单就好了。
好在,最近几年也不是没有突破。DeepMind的GNoME用AI一口气预测了220万种理论上存在的稳定材料,号称走完了人类800年的材料发现之路,这个成果已经发了Nature。
微软的MatterGen则是反其道而行之,根据人类想要的特性,让AI去设计全新的结构,也发了Nature。这背后的技术趋势,是从“预测式AI”向“生成式AI”迈进——AI从只会做“判断题”进化到了能做“填空题”。

但在达摩院科学智能负责人荣钰看来,这些模型有一个共同的短板——太片面了。
它们能告诉你“这可能是超导”,但不能告诉你:以前有没有人研究过?合成方不方便?有没有毒性?成本高不高?
现实中的科研工作,可不是手指一点说“这是超导,那不是超导”就能完事的。光是确定一种晶体结构到底有没有文献报道过,可能就需要好几天,一不小心就把前人踩过的坑全踩一遍。
即便发现了一种可能的结构,要把它做出来,并调控到最佳的超导状态,又是一轮漫长的“炒菜”。金士锋提到,他们团队曾经花时间调控一个2010年就发现的铁基超导材料,结果到2019年才首次实现空xue掺杂,中间隔了将近十年。
一个经典问题摆在了所有物理学工作者面前:一个物理学家,能有几个十年?
ElementsClaw:一个“AI材料学家”
所以,达摩院和人民大学这次没有只做一个单点模型,而是做了一个完整的智能体。
这就是ElementsClaw。

这只“元素虾”的核心架构是“通专融合”:一边是专门的“大原子模型”Elements,能够精准地读懂三维晶体结构,判断材料是否超导、临界温度是多少;另一边是大语言模型,能像真正的材料学家那样去读论文、查数据、做决策。
Elements是一个拥有10亿参数的几何深度图神经网络(作为对比,AlphaFold3的参数规模不到3亿)。注意,10亿参数在大型语言模型领域不算什么,但在材料学AI领域,已经相当可观了。
这个模型在预训练阶段用到了1.25亿个分子和晶体结构;经过微调后,它在22个材料学基准测试上达到了或接近最优水平。更重要的是,他们首次在非大语言模型架构上验证了Scaling Law——给这个原子模型更多参数、更多数据,它的性能真的在持续提升。
基于Elements,李明泽等同学给“元素虾”配备了多种“钳子”:
- Elements-T:负责预测超导临界温度(Tc),平均绝对误差只有0.99K,几乎逼近实验误差;
- Elements-C:负责判断材料是否超导,AUC指标达到了0.996;
- Elements-E:负责预测材料的能量和稳定性;
- Elements-G:负责生成全新的晶体结构。
而智能体系统本身,则负责做它最擅长的事——调用工具、阅读论文、查询数据库、分析可合成性、设计实验方案。

这个智能体有几个显著特点。
第一,速度快。240万种晶体,它先扫描一遍,靠谱的留下,明显不靠谱的直接踢掉。
第二,会“自我进化”。当它在文献中发现新的超导数据后,能自动微调自己的模型,给自己创造出新的“技能”。
第三,能做决策。它不是简单地预测性质,而是能决定下一步该查什么、该怎么设计实验。
荣钰打了个比方:“如果说材料发现是大航海,那么通用模型就是帆船,专有模型就是指南针和六分仪。ElementsClaw把这艘船和这些仪器组装在了一起,实现了在材料的海洋里自动航行。”
4种新材料,4条路径
最有说服力的,是随后由王历宏等同学实验合成出来的4种新超导体。AI是通过四种截然不同的方法找到它们的。
方法1:“漏网之鱼”——Hf₂₁Re₂₅(临界温度2.5 K)
即便是人类已经翻来覆去查过无数遍的数据库,AI也绝不会空手而归。这种材料其实早就躺在理论数据库中,但从来没人试过。ElementsClaw在文献和数据库交叉比对时把它捞了出来,实验结果证实,它确实是超导。
方法2:“沉冤得雪”——Zr₄VRe₇(临界温度3.5 K)
这个材料就更冤了——人类在数据库中直接把它的晶体结构算错了。ElementsClaw预测了一个不同的结构,并认定它是超导。实验结果证明,AI说对了。
方法3:“无中生有”——HfZrRe₄(临界温度5.9 K)
这种材料不存在于任何已知的数据库中。ElementsClaw首先锁定了Hf-Zr-Re这个有潜力的三元体系,然后基于结构预测工具生成了全新的结构,并自己验证了它的超导性。
方法4:“举一反三”——Zr₃ScRe₈(临界温度6.5 K)
在验证了Hf-Zr-Re体系的超导相之后,AI总结出了一个结构模体:保留P6/mmm富Re六方框架,保持Re子晶格完整。然后它按图索骥,排查其他结构相似的“亲戚”,最终找到了把Hf替换为Sc的Zr₃ScRe₈。它的临界温度也是这次发现中最高的,达到了6.5K。
除了目前还“长不出手”去做实验,它基本上已经算得上一个“AI材料学家”了。

当然,这次发现的4种超导材料,临界温度都不算高,最高只有6.5K,距离“室温超导”还差得很远。但关键在于,“走通”AI智能体这条路本身,意义重大。
自然界中具备超导性的材料,比例可能只有3%左右。而ElementsClaw推荐的命中率,已经达到了40%,整整高出了一个数量级。
达摩院已经把这240万种稳定晶体的预测数据库全部开放(https://science.damo-academy.com/#/material),全球科研人员都可以免费使用,共同挖掘这座富矿。
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副教授黄文炳强调,AI for Science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取代科学家,而是要实现人机共生。AI负责“大海捞针”和重复性工作,把科学家从繁琐的文献调研和数据整理中解放出来;而科学家则负责提出问题、引导AI思考、校对结果,并根据AI反馈的信息,形成新的科学知识体系。
“AI for Science不是要取代人的主体性。”他说。
物理学家们寻找了一百多年的圣杯,终于迎来了AI队友。
没有完美方程的科学发现
这已经不是达摩院第一次涉足AI for Science了。
今年5月,Nature发表了北大与达摩院的合作研究成果,利用AI从开源卫星影像中精确统计风机和光伏板的数量,从“上帝视角”摸清了中国的新能源家底,并提出了一种能源跨省协同的优化方案,一年能少浪费相当于一座三峡大坝的绿电。
上个月,达摩院又推出了虚拟细胞模型Lingshu Cell,利用生成式AI模拟基因敲除或药物对细胞的影响,旨在降低药物研发的成本和周期。
从电力能源,到生命制药,再到材料发现,AI for Science正在直接挑战人类难以驾驭的数据海洋。
黄文炳提到,传统科学研究遵循“还原论”,也就是把复杂的现象拆解成简单的方程。但在面对复杂的材料系统时,这条路遇到了“维度灾难”。而AI擅长的,是另一种思路:从简单到复杂的“涌现论”。AI不需要理解底层的每一个细节,而是基于大量数据和基本的物理约束,让模型从系统外在的行为中去学习规律。
这正是ElementsClaw在做的事情。它不是在靠一个完美的方程去推算超导材料,而是依靠240万种晶体库和海量文献的“数据驱动”,直接给出答案。
AI时代,物理学依然存在,但它的形态,正在被深刻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