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最近在开发者圈子里引发热议的数据：OpenAI的旗舰编程工具Codex，一年能消耗你固态硬盘640TB的写入量。这可不是什么冷门话题，而是实打实的“烧穿盘”级别——按这个速度，主流消费级SSD的标称写入寿命（通常是150到600 TBW），一年就能被耗尽。而普通用户正常使用，这些固态硬盘本来能用上十几二十年。

事情的源头，是前段时间GitHub上一个标记为“Closed”、编号#28224的issue。标题非常直白：Codex的SQLite反馈日志一年能写640TB，迅速耗尽固态硬盘寿命。据提交者实测，他的主固态硬盘连续开机21天，就被写入了37TB。照这个推算，一年约640TB，足以报废一块总写入量600TB的消费级硬盘。

为了佐证，他贴了两张表格。

第一张表揭示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细节：那个SQLite日志库`logs_2.sqlite`，表面上始终只有1.2GB，看似风平浪静。可一旦查看内部的自增行ID，好家伙，已经冲到了55亿。真正留存下来的行数，只有50万出头。两者相差整整一万倍。问题的关键在于，固态硬盘的损耗只计算“一共写过多少”，不管“现在还剩多少”——那55亿行都曾落盘，即便被删除，已经发生的写入量也无法挽回。你检查文件，永远只看到那50万行，而硬盘早已默默扛下了55亿行的写入压力。

第二张表则暴露了这55亿行的真实面目：九成以上是连开发者自己都懒得回看的调试信息。光是把每条WebSocket数据包整包抄下来这一项，就占了一半写入量。罪魁祸首，不过是一行Level::TRACE的默认配置——它把用户的硬盘写入寿命，当成了免费的草稿纸。

Hacker News上的一条高赞评论，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这是“劣质软件”（slopware）最臭名昭著的例子之一。这位网友还无奈地补了一句：“这真是个悲剧。这个世界，需要有人来和Anthropic竞争。”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个问题并不是没人报告过。从今年4月起就有零星反馈，前后拖了两个多月，非要等用户自己测算、写报告、把它顶上Hacker News头条，才算被正式重视。即便这样，这一轮修复也只砍掉了约85%的日志写入。还有人想自己动手解决，却发现无从下手——这些工具的桌面端是闭源的。评论区还有一句神评论：“审查流程怎么没拦住这么明显的错误？哦对了……@codex 审查一下这个。”

640TB，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640TB是什么概念？主流消费级固态硬盘，标称写入寿命大概在150到600 TBW之间，足够普通用户用上十几二十年。而Codex这个“记录自己干了点什么”的日志功能，一年就能写满。

事情要从这位用户清点硬盘说起。他的机器连续开机21天，主固态硬盘被写入了37TB。照这速度，一年约640TB。更离谱的是写入方式：Codex在本地维护着一个SQLite数据库`logs_2.sqlite`，专门记录反馈日志。这位用户抓取了15秒——数据库被插入了36211行，而保留的总行数，从头到尾都是681774，一个没多。每插进一行，就有一行被删掉。行数始终不变，磁盘却被来回擦写几万次。

这套机制有个外号，叫“insert-and-prune”：插入，然后立即删除。更荒诞的是它记录的内容：一堆文件系统的inotify事件。`ld.so.cache`被记录了128764次，`locale.alias` 37982次，`passwd` 23843次。同一个文件，被同一个程序，反反复复记录十几万遍。日志里的自增ID已经超过55亿，而真正留存的行只有约50万。两者相差一万倍。这已经不像bug，更像是一个AI编程工具在对着自己的硬盘反复念经。

文件才1GB，写入却是640TB

一边写一边删，留下的`logs_2.sqlite`能有多大？大约1GB。这就引出整件事最反常识的一点：固态硬盘的寿命看的是“写入量”，而非“文件大小”。一个1GB的文件被反复擦写640次，对硬盘就等于写了640TB。

SQLite用的是WAL机制，每次改动先写入-wal文件，攒够再checkpoint回主库。Codex每15秒做三万多次插入加删除，每一次都要经过WAL、索引更新、checkpoint，同一块存储区，被擦了又擦。打个比方：一本1GB的笔记本，你每天擦掉重写1750遍，连写一年。笔记本还是那本，纸已经磨穿了。这也是这个bug能潜伏这么久的原因：它不占空间，只烧寿命。检查可用磁盘看不出异常，文件大小一直很安静，只有去读硬盘自己的SMART健康计数，才能看到写入量在悄悄累积。

根因：一行被无视的RUST_LOG

为什么会记录这么多日志？答案在Codex源码的一行配置里：SQLite反馈日志的sink，初始化时用的是`Targets::new().with_default(Level::TRACE)`。一句话，日志默认开启到TRACE级别——最高、最啰嗦、什么都记录的那一档。

Codex的日志框架是Rust生态的tracing，标准做法是读取`RUST_LOG`环境变量。用户当然试过，把`RUST_LOG`调成info、warn，甚至直接关闭。没用。`with_default(Level::TRACE)`把全局默认硬钉死在TRACE，`RUST_LOG`在这条路径上根本不生效。你以为自己关闭了日志，它照写不误。这种bug最坑人的地方在于，并非“你忘了配置”，而是“你配置了，它假装没听见”。

更刺眼的是一个比例。把保留的日志按类别拆开，TRACE占了70.7%，约732.5 MB。再加上`codex_otel`那两路镜像遥测日志（log_only和trace_safe），又占了25.3%。七成写入是TRACE噪声，加上镜像遥测，96%全是没人会看的废话。只有4%，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内容。

这不是第一个，至少是第九个

报告者翻了Codex仓库，发现这类“日志无界增长”的Issue，至少有9个。#17320，流式响应期间WAL狂写，根因和这次一模一样，都是TRACE无视RUST_LOG。#24275，桌面版`logs_2.sqlite`疯涨。#22444，WAL无限增长还占着空间不释放。#26374，一天写0.75GB，没有轮转。#27911，一个4KB的`goals_1.sqlite`，被写成11MB/s。#20563，进程闲着也狂写盘。#27020，Windows上磁盘活跃100%。最早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2969——正是这个PR把SQLite反馈日志的sink按TRACE级别接了进来。

一个4KB的数据库被写成每秒11MB，单独拎出来都够写一篇。而它和640TB那个，是同一个产品、同一套遥测体系的症状。这说明Codex的日志和遥测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源预算”这个概念。整个赛道都在卷token预算、卷上下文长度、卷模型能力。但几乎没人问：一个常驻用户机器、7×24小时运行的Agent，它的磁盘、内存、CPU预算，谁来管？

修了，但修得很OpenAI

6月14日报上GitHub，6月23日，报告者更新了一条：三个PR已合并，据他自己的Codex反馈能减少约85%日志，于是宣布关闭。

先说这个85%——不是100%，而且还没全部落地。三个修复里，#29432、#29457已随0.142.0发布，砍掉了逐条WebSocket日志和噪声目标；第三个#29599停掉另一类被桥接进来的冗余日志，要等0.143.0才上线。即便三个全部到位，剩下约15%、一年仍要写约96TB——不过是从“一年烧穿硬盘”降到了“六年烧穿硬盘”。

也有人替它辩护：trace日志是按设计存下来调试的，不算bug，对OpenAI也确实方便追查边缘case。但问题恰恰在这儿：拿付费用户的SSD寿命，给厂商的debug做免费存储，这件事，用户同意过吗？

编程战场，烧穿的不只是SSD

有意思的是，被点名的并不只有Codex。评论区马上有人补刀：Claude Code也往本地猛写调试日志，有人只好把日志目录软链到内存盘（tmpfs），给SSD续命。两家旗舰产品，犯的是同一类毛病。

社区里的评论，很快从一个bug，放大到整个AI编程工具的质量问题。有人吐槽这些智能体GPU常年跑满、内存动辄70GB，有人干脆给这代软件起了名字：劣质软件。那位开发者的建议本来极简：给应用设条线，别超过3GB。就这一条线，Codex拖了9个Issue、好几个月才肯画下来。

问题是一个时刻把“AGI”挂在嘴边的公司，为什么会栽在实习工程师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上？为什么这毛病能藏这么久？有条评论也说到了点子上：放十年前，日志开到TRACE，程序当场卡死，当天就被修掉；如今CPU够快、内存够大、磁盘够猛，这点毛病被硬件性能悄悄消化，程序照跑、界面照常、用户无感，直到某天SSD提前报废。

这两年，软件被AI生成的代码塞满，功能越堆越多、抽象层越叠越厚、资源消耗一路狂飙，全靠硬件厂商每年用更快的芯片硬兜。于是有了一个荒诞循环：软件越写越烂，硬件越造越猛。用户揣着“好像没变慢”的错觉掏钱换新机，其实只是新机器勉强撑住了更烂的软件。

一个小bug当然无法压垮OpenAI。但Codex和Claude Code的竞争已经从模型能力，蔓延到了开发者工作流的入口。在这条战线上，快速作出改变、响应开发者需求，从来不是加分项——只是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