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奋斗者”号在采集鲸落标本
一鲸落,万物生。这句古老的谚语,精准描绘了深海中最迷人的生态图景之一。在高压、低温、无光的极端环境下,鲸类的尸体沉入海底,化身为一片片生命的绿洲,滋养着无数依赖其生存的生物。这里,也一直是人类探索深海生命奥秘的重要窗口。
不过,自1987年人类首次发现鲸落至今,全球范围内仅记录到70多处,且都集中在4000米以内的深海,分布零散。至于6000米以下的深渊中是否存在鲸落、其生态系统又是何种面貌,此前几乎是一片认知的盲区。
今年6月,一项由中国、意大利和新西兰科研团队共同完成的研究,终于填补了这个空白。相关成果发表在《自然》杂志上。他们在印度洋东南部的迪亚曼蒂纳深渊,发现了数量惊人的鲸类化石以及保存完好的现代鲸落生态系统。这片区域水深在4616至7001米之间,绵延约1200千米,海床上不仅散落着距今530万年前的远古鲸类化石,还有仍在活跃运转的现代鲸落。

中国和意大利合作者(从左到右分别为深海所研究员杜梦然、彭晓彤,意大利科学家Giovanni Bianucci、 Alberto Collareta、深海所副研究员宋希坤)
《自然》杂志同期配发的新闻观点文章中,美国深海古生物学家斯蒂芬·戈弗雷高度评价这一发现,称其为“地理范围最大、水深最深、年代最久远”的鲸类墓地。这可是相当高的评价。
## 深海鲸落秘境:跨越530万年的生命遗迹
迪亚曼蒂纳带全长约1200千米,它的形成可以追溯到5000万至6000万年前,当时澳大利亚大陆与南极大陆发生地质分离,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板块运动与地质作用,才雕琢出今日这片凹凸起伏的海底地貌。2024年,我国的“奋斗者”号载人深潜器搭载高精度传感器完成实地勘测,确认这片区域最深点——多德雷赫特深渊,深度达7003米。
2024年1月到3月,深海所的科学家们依托“探索一号”科考船,搭载“奋斗者”号,在这片区域展开科考。第三次下潜时,科研人员就在近7002米水深的海底,发现了半掩埋的鲸类化石:表面均匀覆盖着黑色铁锰氧化物,整体保存完好。这可是科学界从未报道过的新发现。
为了摸清这片区域鲸落的分布情况,团队前后进行了32次深潜,通过测绘、探查和采样,系统绘制了鲸落与化石的分布图谱。在绵延1200千米的海底,他们精确记录并采集了476处鲸落化石堆积点,以及5处仍在活跃的现代鲸落。这让迪亚曼蒂纳带成为了全球罕见的、同时保存着远古化石和现代活跃鲸落的生态地标。

鲸落
研究发现,这5处现代鲸落都已进入化能自养阶段——这是鲸落生态系统演化的第三阶段,也是最漫长的阶段。在这里,生命异常繁盛。科学家共鉴别出35种体长超过0.5毫米的大型底栖生物,核心类群包括环节动物、甲壳动物、软体动物,还有刺胞动物和线虫等。在体长数厘米的巨型底栖生物中,食骨蠕虫、腹足类、囊螂蛤、海蛇尾占据绝对优势,局部种群密度最高可达每平方米2840只,生物富集度远超普通深海海域。
除了现代鲸落,团队还探明了大量鲸类化石。他们对43件鲸类化石进行古生物分析后,共分辨出7类鲸种,包括5种喙鲸和2种须鲸。多数喙鲸化石只留下头骨,分属于至今仍活跃在该海域的安氏中喙鲸和长齿中喙鲸。此外,还发现两个已灭绝的远古喙鲸属:翼喙鲸属与伊齐科喙鲸属。其中,翼喙鲸是现代中喙鲸和瓶鼻喙鲸的远古近亲,最典型的特征是它那独特翼状延展的眶前突。这次研究不仅发现了已知的本格拉翼喙鲸,还正式定名了一个全新物种——迪亚曼蒂纳翼喙鲸。

喙鲸头骨
通过锶同位素测年分析,研究团队选取的33件鲸骨化石,其年代范围在距今12万年至526万年前。这证明,迪亚曼蒂纳带的鲸落生态现象,至少从530万年前的上新世早期便已存在。
戈弗雷认为,此次发现“足以比肩深海探索史上诸多里程碑式的重大发现”。1938年,马达加斯加近海曾发现被认为灭绝超七千万年的腔棘鱼;1977年,东太平洋加拉帕戈斯海岭首次发现海底热液喷口生态系统——这两次发现都彻底碘伏了人类对生命生存边界的认知。
鲸类巨墓成因:多因素叠加的奇观
科考数据显示,迪亚曼蒂纳带鲸类遗骸的密度高达每平方千米759.5具。按这个实测密度推算,整片区域鲸类残骸总量可能突破1000万具。这不禁让人好奇:这片巨型墓地是如何形成的?
研究人员给出的答案是:这是地质、生态、环境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此次发现的须鲸鲸落和化石属于“迁徙鲸类”。其中最大的鲸落样本来自南极小须鲸,它们每年向北洄游,仅在150米以浅海域捕食磷虾,没有深潜习性。塞鲸化石对应的现生种群同样是季节性洄游物种,仅在50米左右的浅水区捕食。这两类须鲸的遗骸会出现在深渊,并非深潜行为所致,而是个体死亡后,躯体随洋流沿固定迁徙通道漂移,最终沉降到海底。

现生鲸类安氏中喙鲸、长齿中喙鲸
不过,区域内绝大多数鲸类遗骸,却来自两种擅长深潜的“土著”喙鲸,它们是印度洋东南部的常驻优势物种。这类喙鲸以深海鱿鱼和鱼类为食,迪亚曼蒂纳带深海饵料资源充足,成了它们的核心觅食场所。喙鲸常规下潜深度超1000米,闭气时长可达一小时以上。但长期在3000米以深的极端深海觅食,会突破其生理耐受极限,导致体力衰竭,死亡风险大幅上升。同时,迪亚曼蒂纳带特有的V型峡谷地貌,对沉降的鲸尸形成了天然的汇聚效应。
最关键的因素在于,这片海域的沉积速率极低——500万年内,平均每千年仅沉积0.05至0.55厘米。这使得鲸类骨骼可在海底暴露数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为化石形成提供了绝佳的时间窗口。此外,喙鲸的头骨是现存脊椎动物中密度最高的骨骼,天然具备极强的抗分解能力。再加上铁锰氧化物在骨骼表面及内部的持续沉积,进一步强化了抗腐蚀性能。半埋藏骨骼在有机质缓慢分解过程中,还会产生自生碳酸盐沉淀。多重防护机制叠加,最终让这些化石得以完整保存。
戈弗雷将这一现象总结为“完美风暴”式的自然造就:无数海洋生物曾在这里陨落,但绝大多数遗骸都已降解消失。唯有鲸类骨骼凭借独特的物理特性,叠加绝佳的保存环境,跨越千万年留存至今,形成了如此独特的巨型化石群落。
史诗级“预告片”:重塑深海生态认知
科研团队测算,若按单头喙鲸平均体重2吨、脂质含量25%计算,这片海域喙鲸遗骸对应的总碳封存量约670万吨。这一庞大碳库的有机碳输入总量,相当于该区域深海背景“海雪”通量4700年的累积总和。这种规模超大、存续持久的脉冲式有机碳补给,让鲸落成为独立于常规海雪通量的核心深海碳源,足以在区域尺度上重塑海底营养结构,长期驱动底栖生物繁衍并维持深海生物多样性。
国际科学界认为,这项研究的多项突破填补了全球深海研究的空白,具备里程碑式的科研价值。此次在6700余米水深发现的活跃鲸落群落,将全球已知鲸落栖息深度的上限拓展了2500多米,大幅刷新了人类对鲸落生存边界的既有认知。极端水深造成的地理隔离,也催生了这片海域特化度极高的鲸落生物群落,证明了深海鲸落生态系统存在独特的演化特征与适应性辐射现象。
更惊人的是,这次调查的鲸落沿西北—东南走向绵延1200千米,构成了一个此前从未发现的“鲸落生态系统超级廊道”。这一大型生物地理单元,对于印度洋南部深海化能合成生物的种群交流、扩散与演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外,这里堆积的化石群,留存了超500万年的鲸类化石,堪称一份连续的“演化档案”,为追溯上新世以来喙鲸的演化历程、种群动态,解析其古生态特征,打开了一扇崭新的窗口。
“尽管深海难以抵达,但这里势必还藏着更多惊喜,”戈弗雷说,“这项研究仿佛是一部史诗级系列电影的预告片。我期待深海研究未来能涌现出更多这样的‘大片’。”
鲸落演化四阶段
■ 移动清道夫阶段(4个月至2年)
鲸落形成初期,盲鳗和睡鲨等清道夫生物会快速吞噬鲸鱼的躯体软组织,这是能量和物质转移最快的阶段。
■ 机会主义者阶段(3至4年)
当大型食腐动物离去后,海洋蠕虫、甲壳类等机会主义生物定居繁育,像细致的清洁工,继续清除剩余有机质。
■ 化能自养阶段(50年以上)
这是鲸落最具特色、最漫长的阶段。深海细菌持续分解鲸骨骼内储存的丰富脂质,释放大量硫化物,为化能合成生物提供能量与养分,支撑其大规模繁衍。

化能自养阶段鲸落
■ 岩礁阶段(最终归宿)
鲸落生态演化的最终阶段,鲸体所有有机物将完全降解消耗,仅留存矿物质骨骼,成为海葵、海百合等典型深海底栖生物的附着基底。

岩礁阶段鲸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