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银翼杀手》这部开创赛博朋克风格的科幻电影后，许多人都会对仿生人罗伊·贝蒂印象深刻，特别是影片结尾处反派男主在滂沱大雨中那段经典的临终独白：

我目睹过你们绝对不会相信的东西：战舰在猎户星座的边缘燃烧，铯衰变的射线在唐豪瑟之门的黑暗里闪耀。所有这些时刻都将在时光中消逝，就像雨中的泪水。是时候……死去了。

仿生人罗伊在最后一刻（电影里的时间是 2019 年），放下了对人类的仇恨与复仇，坦然接受了死亡的宿命。这一幕成为科幻电影史上的经典场景。

《银翼杀手》改编自美国作家菲利普·迪克 1968 年的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原著深刻探讨了人类与其所创造的工具之间的关系。

如果人类制造出的仿生人拥有与人类同等的智力，人类应如何与之相处？作者持悲观态度——只要人类将仿生人视为工具，不平等便必然存在，而冲突也将不可避免。

幸好，我们已经平安活过了 2019，地球并未因核战争沦为废墟。人工智能正迎来第三次发展浪潮，但具备人类意识和智力水平的强人工智能仍遥遥无期。

如今，在人机关系的问题上，我们不仅没有这部科幻作品中反乌托邦的悲观基调，反而持有相当乐观的信念，正大力发展具有类人或超人能力的 AI 与仿生（bionic）技术，以期实现生产力解放和人类自由度的提升。

近日，我们注意到国内外基于 AI 与仿生技术融合的新成果正在快速涌现。这让我们更加好奇这样一个问题：AI 仿生技术的发展，是否会让人类实现新一轮的进化？这些 AI 仿生技术的应用会产生哪些深远影响？

AI 仿生：自然选择之外的新进化推手

探讨 AI 仿生技术对于人类进化的意义，首先需要了解人类自身的进化历程。

简而言之，根据现代生物进化理论，生物进化受到生存压力和自然选择两方面的双重影响。生存压力促使生物发生基因突变，产生种群多样性；而后自然选择淘汰那些不适应环境的物种，让适应环境的种类得以存活繁衍。

具体到人类，600 万年前的冰川时期，迫于食物匮乏的压力，一部分猿类从树栖转为地栖，成为我们人类的早期先祖。直到 20 万年前，才出现现代人类的真正祖先——智人；1 万年前进入农业时代；200 年前正式迈入工业时代。

这意味着人类经过 600 万年的生存演化才进化到今天的样子，其中绝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原始自然环境中。同时也意味着，在短短一万年到几百年间，人类的生存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而人类的身体其实尚未适应这种剧烈的环境变化。

人类进入农业时代后，遭遇了第一次进化危机。尽管农业养活了更多人口，但人类的平均寿命更低，饮食单一与人口密度增大导致流行疾病蔓延。

而进入工业时代后，进化危机进一步加重。虽然人口远超农业时代，人类平均寿命大幅提高，但基础性疾病却随之增加。未及适应现代社会的身体面临空前的进化压力——2 型糖尿病、心脏病、癌症、骨质疏松等层出不穷。

原本通过严酷自然选择获得的生存优势，在新环境中反而变成了劣势。人类需要在自然选择之外另寻出路，找到一条新的进化路径。

在生物工程科学、信息科学以及材料科学等现代学科的推动下，我们似乎正在找到“逆天改命”的全新进化路径——基因改造与仿生合成。前者因巨大的实验风险和伦理风险，仍处于基础研究和谨慎试用阶段；后者则因实际应用场景和技术进化的动力，正在迎来爆发期。

广义上的人体仿生合成，早在几千年前就有记载。早期因受刑、战争伤害而截肢的人已开始使用假肢，下肢假肢尚能辅助行走，上肢假肢则仅具美观作用。

现代意义上的仿生合成技术更具实用价值。例如被称为“仿生耳”的人工耳蜗，帮助听力障碍群体恢复听觉；心脏起搏器直接植入心脏部位，用于治疗缓慢性心律失常等问题。

对于因先天疾病、意外等原因导致的肢体缺失，辅助假肢正成为残障人士的新选择。一方面，模拟人体骨骼构造和运动机能的机械合成义肢越来越接近正常肢体；同时传感器技术使机械控制与大脑连接，建立直接的神经信号控制。另一方面，AI 技术的引入，能使机械肢体的感知训练效率快速提高，适应人的主动行为，实现更精细的操作。

也就是说，AI 仿生技术正让人类身体获得重新塑造的可能，这正在成为除自然选择和淘汰之外，人类发展出的又一条进化路径。

在探讨这种进化路径的利弊之前，我们先看看人体 AI 仿生的技术可能性。

人体增强：人体 AI 仿生的进阶版本

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有一个仿生人诞生的前提设定：人类对于创造强大工具解决问题有强烈意愿，只要技术能够实现，就一定会将其创造出来。

这一设定如同“墨菲定律”一样，是非常有可能的。不过原作作者人为地将人类与仿生人对立起来。其实更真实的逻辑是：一方面，人类一定会开发这些功能强大的机器人，让它们各司其职即可，不必非要往仿生人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人类一定会将自己改造为“仿生人”，只要技术条件允许，变得“更高、更强、更快”不正是人类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如今我们正在看到这样的趋势。

正如上述，那些存在天生身体缺陷或后天致病致残导致身体问题的人，有天然的治疗需求，而现代科技也有强烈的意愿和动力来帮助改善这些人的状况。

目前研究人员已开发出高度模拟人体大腿的仿生腿。例如，犹他大学的一支研究团队开发了一种内置电池动力、计算机处理器、机动踝关节与膝关节的假肢腿。通过 AI 分析使用者行走时的数据，预测并感知使用者打算进行的活动，从而帮助被截肢者走得更平衡、更轻松、更快、更有活力，让假肢自动适应使用者的动作与步伐，协助使用者跨越或避开障碍。

另一种思路是通过手术为使用者植入传感器，与假肢连接，实现大脑对假肢的控制。西雅图的一位软件工程师 Zac Vawter 成为首个使用大脑控制型仿生腿的人。冰岛假肢制造商 Ossur 也在 2015 年通过植入肌电感应技术，推进脑控仿生肢体的商业化开发。

在仿生手研究方面，全球有数十家科研机构和公司正在积极推进。德国的 Festo 公司拥有领先的人工智能气动机械手解决方案，其灵活的机械手指能完成非常复杂细微的连贯动作，通过深度学习技术，机械手的动作训练得到快速提升。

京东数科联合清华大学自主开发了一款可穿戴 AI 仿生手，可通过神经接口与大脑连接，能在 0.5 秒内快速识别和响应肌电信号。基于 AI 技术，该仿生手可帮助伤残人士完成叠衣服、拉拉链、开关门、握笔写字等数十种日常精细动作。

此外，这款仿生手还可用于特种作业，代替人类进入危险环境执行精细化操作任务，大幅提升特种作业人员的劳动效率。

从帮助残障人士恢复正常身体机能，到协助人类完成特种作业需求，这种人体仿生系统的用途迁移显得自然而然。去年，Gartner 发布未来十年十大趋势，人体增强技术位列其中。

早在 20 世纪 60 年代，美国军方就开始研究动力外骨骼系统。士兵穿上 XOS 系统，可以轻易举起上百公斤的重物，一拳打穿木板。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巴西世界杯的开球仪式上，一名瘫痪少年穿着外骨骼系统完成了开球。不过，这些外骨骼系统距离商用仍有差距。

2018 年，日本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东京大学、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等科研机构相继开展“人体增强”技术研究。他们尝试将人与机械联系起来，通过动力辅助服和虚拟现实技术进行训练，以提高人体的“运动强度”。而 MIT 和 IBM 等企业则在大力推广“增强智能”概念，将 AI 与人体增强研究紧密结合。

可以预见，随着技术成熟度越来越高，应用成本越来越低，人体增强技术将得到更大规模的使用。特别是考虑到未来老龄化社会的到来，年轻看护人员昂贵且稀缺，大量失能老人和行动不便者将使用这些外骨骼系统，甚至更多的 AI 仿生系统，来维持正常生活和从事一些高危工作。

现在我们可以试想一下：我们是否做好了进入未来赛博格人类世界的准备？

赛博格人类：主动进化的双刃剑

2004 年，社会活动家和艺术家 Neil Harbisson，由于天生是黑白色盲，选择在头盖骨背面下端的位置镶嵌了一个类似动物触角的电子设备，它能将光波的频率转换成声波的震动，让大脑通过这种转换“听到颜色”。他说：

与机器的结合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科技产品一样。

在与英国政府一番较量后，他说服政府允许在其护照上使用携带这个“触角”的照片，成为人类第一个被法律承认的赛博格（Cyborg）人类。

科技的魔力就在于，一旦技术在一个领域找到了突破口，它就将很快打开全新的边界。

在人体仿生或人体增强方面，从有天然需求的外骨骼、假肢等生理功能增强开始，再到听觉、视觉、知觉的感觉增强；随着神经科学发展，用于治疗癫痫等神经性疾病的植入技术也会用于脑机接口等脑增强技术，最后再向基因治疗和基因编辑等遗传增强方向发展。

随着未来人体仿生增强技术边界的扩展，将会出现人类自身的“特修斯之船”难题。

如果说对于一般事物而言，逐一替换部分材料并不会改变该事物的本质属性，那么人体仿生增强技术则从材料属性和功能结构上都极大地改变了人类自然的身体状态。

人类第一次有可能出现一批“超级”赛博格人类，而我们也依然可能遭遇《银翼杀手》中的人机冲突困境。这种困境并非人类对仿生人的追杀是否合理，而是拥有超级增强能力的赛博格人类与未经改造的人类之间是否还能平等相处。

显然，在现实世界中，由于地区发展失衡和财富分化，一部分人自然会享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增强技术提升，身体优势又能带来存活寿命、社会资源财富和行动范围上的更大优势，从而进一步加剧社会不平等。

因此，赛博格人类与普通人之间的生存争夺与社会地位平衡一定会被打破。这让我们不得不在技术应用的平等性以及未来社会制度的再分配上进行提前思考和规划。

不过，从正面上看，人类第一次有机会克服自然选择对群体的拣选和淘汰。大量因先天疾病和早发疾病的人群，因这些仿生技术和生物医疗技术的进步而得以存活，并有可能繁衍后代。这将使人类尽可能保持多样性，大量带有身体残障的人士也能为人类提供更多智识上的贡献。

从唯心主义的角度看，人类智力的进化似乎也是大自然演化的结果之一。人类脑容量的发达，以及由此创造的技术文明，同样是大自然允许出现的一种选择结果。只不过，与自然界通过一代代基因选择的方式不同，人类正采取一种全新的进化策略，即褒奖和支持那些以脑力发展为进化方向的选择。

当然，这一结论确实带有大量武断和猜测的成分，我们并不能轻易断定这样的人类进化方向一定通向美好的明天。这或许有些杞人忧天，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阻止今天的我们朝着技术指引的方向前进。

在这一点上，我们甚至有些步履匆匆，心里还有点急不可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