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在基础教育阶段普及人工智能的布局起步较早，目标也十分明确——培养能够驾驭AI的复合型人才。在老龄化社会日益严峻的背景下，日本将目光投向其传统的制造业优势领域，试图通过深化机器人技术与智能应用寻求突破。谈及机器人领域，日本无疑是一位资深玩家。早在1967年至1972年间，早稻田大学便成功研发出全球首个人形机器人，该机器人不仅能进行对话，还能在视觉系统的引导下在室内自由移动并抓取物品。

推动AI教育与研发体系重组

为了在人工智能赛道上加速前进，日本政府于2019年正式通过了《人工智能战略2019》。其核心思路十分明确：通过发展AI技术倒逼社会制度变革，进而提升国民生活质量与国际影响力。

具体如何实施？首先，教育体系与研发体系的重组被置于首要位置，这被视为奠定基础的关键环节。

具体而言，到2025年，日本计划在高中和大学全面普及AI基础知识的教学，目标在于培养一批能够熟练运用AI工具于其他领域的复合型人才。与此同时，面向普通民众的数据科学等继续教育机会也将同步推进。

在研发层面，日本致力于构建以AI为核心的协同网络，打破不同研究机构之间的壁垒。一个典型案例是，2019年东京大学与软银公司宣布合作，共同打造一个世界顶级的AI研究所。软银方面投入巨大，计划在未来十年内投资200亿日元。该新研究所将同时开展基础研究与实际应用落地。

此外，日本还希望将AI与其优势技术深度融合，创造更大的附加值，提升生产率与工业竞争力，最终实现一个“具有多样性的可持续发展社会”。基于国情，医疗、农业、运输等领域被列入优先发展名单。

话说回来，AI技术亦有其双面性。日本政府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因此在2019年3月制定了《以人为本的AI社会原则》。接下来，他们的目标是进一步推广这一原则，并在国际层面建立协作体系。

人口问题催生的机器人革命

日本的人口问题有多严峻？数据显示：2019年人口预计降至1.28亿，而在少子化与老龄化的双重压力下，到2045年可能跌破1.02亿。更直观的是，到2030年，劳动年龄人口（15-64岁）将仅占总人口的58.1%，而65岁以上的高龄人口将激增至31.6%。

面对此局面，日本对AI的态度相当务实。既然劳动力不足，那就让机器人与AI来弥补。日本在智能机器人领域本就拥有全球领先优势，正好可以借此缓解劳动力短缺问题，同时提升制造业、医疗服务、农业、建筑业等各行各业的生产效率。

2014年6月，日本政府对内阁通过的“日本振兴战略”进行了修订，明确提出推动“机器人驱动的新工业革命”。随后在9月，又成立了“机器人革命实现委员会”，集中讨论技术进步、监管改革以及全球化标准等具体议题。日本经济产业省将这些讨论成果汇总，编制了《日本机器人战略：愿景、战略、行动计划》，并于2015年1月正式发布。

在这份战略报告的“达成机器人革命的措施”一章中，提到了一个颇具深意的概念——“次时代”。他们明确指出，研发拥有人工智能的次时代机器人势在必行。未来方向是聚焦于人工智能、感知认知、内在机制与刺激行为控制等核心技术，同时结合能量来源、材料、沟通交流、安全、大数据、人机交互等传统智慧，在两个框架下实现综合创新。

这里简单解释一下“次时代”：它指的是人类先制造出一个拥有高级人工智能的机器A，然后这个机器A完全依靠自身智能，自主设计并制造出另一个机器B。在整个过程中，人类未提供任何帮助，甚至不知道机器B的存在。这个机器B，就是所谓的“次时代机器”。

日本与机器人的渊源可追溯至上世纪60年代。1967年，川崎重工业公司从美国引进机器人技术与生产线，次年便制造出日本第一台工业机器人“Unimate”。此后，日本工业机器人便驶入发展快车道。七八十年代，随着机械、电子、汽车制造等制造业的爆发式增长，工业机器人在这些强势产业中大规模应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劳动力短缺问题。到2016年，日本生产的工业机器人已占全球总供给的52%。

而日本新一代的“机器人革命”，其野心显然不止于工业领域。它不仅要解决工厂里的劳动力短缺问题，还要将服务机器人扩展至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战略报告》指出，日本的机器人需要一次彻底的转变。具体包括：通过传感器与AI技术改造那些原本未使用机器人的领域；在制造业等日常生活多样化场景中推广机器人；以及通过加强制造业、服务业的国际竞争力并解决社会问题，为整个社会创造新价值、便利与财富。

这也是“机器人革命”的终极目标。未来，那些通常不被视为机器人的物品——如汽车、家电、智能手机甚至住房——通过传感器与AI技术的加持，都将被视为机器人。再结合制造业中已有的实体机器人，日本期望构建一个由制造业与服务业引领、全球竞争力不断增强的社会。这个社会既能创造新价值，又能解决诸如老龄化等棘手问题。

要实现这一目标，三项基础工作必不可少：一是从根本上提升日本机器人的生产能力；二是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机器人的使用，使其覆盖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三是将这场“机器人革命”的影响扩散至全球，在机器人业务的互联中形成全球商业规则，并实现机器人相关数据的自主积累与使用。

超智能社会5.0：寒冬后的再出发

日本可以说是上一个“AI时代”的弄潮儿。1973年，早稻田大学便制造出人形机器人WABOT-1。80年代，日本科技界构想了超级计算机，用于大型工程支援、核反应堆模拟、天气预报与地质灾害模拟。1981年项目启动，总投资高达1000亿日元。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人类计算机史上的一次伟大变革。然而，随着PC时代的到来，大型计算机的商业价值与应用场景迅速缩水。待到1992年这台超算交付时，其核心能力已与主流需求背道而驰。

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全球“AI寒冬”来临，日本经济泡沫也随之破裂。此后很长时间，日本未能恢复元气。一组数据对比很能说明问题：与2005至2009年相比，2010至2014年间，中国的AI相关专利申请量提升了2.9倍，超过美国的1.26倍，成为全球增速第一。而日本呢？不仅未增长，反而倒退，申请数量减少了3%。

在专利数、论文数与研究人员数量均已落后于其他大国的情况下，日本企业率先行动，试图追赶这波人工智能浪潮。2015年至2016年，日本企业对AI的投入超过3047亿日元。一个显著特点是，大企业与风险投资均愿意投入巨资，投资或收购AI领域的创新创业公司。例如软银，斥资234亿英镑收购英国芯片设计公司ARM，以完善自身AI发展布局。2016年1月至6月，日本创新创业企业共获得900多亿日元融资，其中多数与物联网、人工智能相关。

直到2016年1月，日本政府颁布《第5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提出建立“超智能社会5.0”，这才明确了政府对AI发展的态度。所谓社会5.0，指的是继狩猎社会、农耕社会、工业社会、信息社会之后的第五代社会形态，而人工智能正是这一社会的核心。

随后，日本发布《日本下一代人工智能促进战略》，在工作层面明确了总务省、文部科学省与经济产业省的三省合作体制。具体分工是：总务省下设信息通信技术研究所，负责大脑通讯、语音识别、社会知识解析等，搭建信息通信技术的整合平台；文部科学省下设理化学研究所，负责基础研究、革新技术与人才培养，构建科学技术研究及相关活动平台；经济产业省则下设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负责应用研究、完善通用基础技术与标准化，打造链接基础研究与社会应用的中心。

2017年3月，日本召开“人工智能技术战略会议”，并确立了发展“路线图”，主要分为三个阶段，目标是通过AI应用，在生产、流通、医疗与护理等领域实现效率的大幅提升。

2017年，日本的AI产业终于活跃起来。本田与丰田在无人驾驶领域布局不断，无人物流、机器人、物联网、AI药品开发成为焦点产业。NEC、东芝、富士通等企业也相继启动大规模AI研发计划。其中，富士通的“移动物联网平台”于2017年开展实证测试。他们通过云计算AI分析汽车收集的庞大行驶数据，再反馈至车载AI，让车载AI不断进步，避免问题与事故。这也成为日本“AI+物联网”的一个典型案例。

就具体技术方向而言，日本将重点放在“以信息通信技术为基础（灵活运用大数据）的人工智能技术”与“以大脑科学为基础的人工智能技术”上，同时将“物联网”整合进信息科学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方向。

与美国模式不同，日本的数据、技术与商业需求相对分散，难以正向、系统地发展AI技术。因此，日本正在摸索一种不同于美国的发展体制，包括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协同发展模式。上文提到的“人工智能技术战略会议”与“下一代人工智能技术研究开发三省联动机制”，正是这种探索的具体体现。

与上世纪80年代的乐观与亢奋相比，这一次，日本科技界显得更加务实。他们不再沉浸于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依托那个年代留下的高精密制造、大型计算机、机器人等制造业成果，脚踏实地地赶上这波“人工智能”浪潮，试图再次冲击20年前未能完全实现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