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 AI 圈最热闹的事儿，莫过于 OpenAI 被自己请来的艺术家们集体“背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多地方都讲得很清楚，这里不再赘述。

事件爆发后，舆论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 OpenAI 不够厚道，把艺术家当免费公关素材，吃相难看；另一派则认为，艺术家们既然自愿参加超前内测，就该懂行规，事后反水算怎么回事？

参与 Sora 在 Alpha 阶段的内测，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点赞、流量，还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这些其实都只是表象。底层的逻辑是：在互联网上获得更多关注。而这，恰恰触及了内容创作江湖里，一种常被忽视的隐性剥削。

首先得把话说清楚：创作者为自己的作品寻求曝光，天经地义。无论是视频、文字还是图片，谁都希望自己的心血能被看见、被喜欢。这意味着劳动得到了认可，也意味着潜在的、职业发展的可能性。

这是所有 UGC 平台做社区运营的基石。当然，OpenAI 不是唯一一家需要拉拢创作者和艺术家的大公司。Runway、Luma、可灵、豆包……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走这条路。

说到底，工具只是工具。没有这些创作者和艺术家，再强大的工具也只是个摆设。只有当他们创造出内容，工具的价值才能真正被看见。

这种关系看上去很美，是一种双赢：大公司收获优质内容，艺术家们则借助大公司的平台和技术，获得更多曝光和关注。

只不过，从“被看到”到“获得关注、地位”，再到“对职业有帮助，甚至产生财务回报”，这中间存在一段不小的“时差”。

创作者的理想路径

假设你是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打定主意要当一名数码博主。还在上学时，你就用课余时间自己拍视频、剪片子，发到网上。

慢慢地，视频播放量高了，粉丝也多了。你开始有机会接触一些数码产品厂商，虽然还没有金钱往来，但也能尝鲜新品、参加活动。

终于，有品牌商单找上门来。回头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作为当代的一种新兴职业，内容创作天然伴随着社交媒体曝光和个人品牌建设的过程。这个过程会产生“时差”：你必须持续投入、持续创作，不能停歇，直到攒够足够的关注，在生态中站稳脚跟。

不干这一行的朋友可能觉得不好理解：这跟日常写代码、做表格有什么关系？

想想实习就明白了。

实习，是理解 Sora 艺术家们为何“反水”的最好类比。人人都想去大厂实习，哪怕钱少、活累，这段经历写在简历上，就是比不知名小公司好看。以至于现在夸张到，有人倒贴钱去实习。

2021 年，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对 2049 名在校生的调查显示，79.6% 的受访学生付费参加过实习辅导，51.4% 的受访学生付费请人修改简历。他们还没挣到钱，就先花出去一大笔。

实习被玩坏，本质上也是在利用这段“时差”。一次实习究竟能不能帮你找到好工作？那是未来的事。但没关系，眼光要放长远，不要只盯着当下。

对职业进步的渴望，驱动着各种形式的隐形劳动。它们名正言顺，冠冕堂皇：你总得为自己的未来付出点什么吧？这些都是“投资”。

可现实是什么？好工作，并不存在。

和大公司当“伙伴”

Sora 艺术家们的处境，就像一群实习生。为了拿到 OpenAI 这个大厂的一段经历，活儿干了，时间花了，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Sora 自己就是个“期货”，已经挂了九个月，为艺术家们许诺的曝光、关注、流量，更像是遥遥无期的空头支票。

比实习更残酷的是，艺术家们所处的文化行业，更容易滋生隐形劳动，并且往往冠以“打造个人品牌”的名头，彻底消解了劳动的本质。

参与 Sora 内测并制作内容，其实是在极端不确定性的情况下，为自己的职业前景做出的一种精心策划的努力。

之所以说“极端不确定”，是因为生成式视频仍是个新行业，技术也是新技术。但土壤是旧的：内容需要传播，传播需要社交媒体。在社交媒体上，靠做内容养活自己，终究是少数人的游戏。

艺术家们在这个环境中，不仅要承担新技术带来的额外工作量——写 prompt、跑镜头、剪片子，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劳动——还要受制于旧规则带来的束缚。

最终，所有的风险被内部消化。艺术家们只能为一个想象中的未来，投入时间、精力和资本，然后陷进“时差”里，静静等待命运的召唤。

热爱不是软肋

如果说 OpenAI 这桩风波里还有什么更残酷的地方，那就是：这些艺术家们，恰恰是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一开始，只是 Sora 的 API 被披露出来，只知道是一群跟 OpenAI 合作的艺术家。后来，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在宣言书上署名，表示抗议。

他们当中不乏成熟的职业艺术家，对 AI 生成工具充满兴奋，创作了大量作品。既有纯粹自我表达的，也有商业合作的。

图片来自数字艺术家 Soliman Lopez

图片来自数字艺术家 statusupdate

虽然我们不知道 OpenAI 具体是怎么“邀请”到这些艺术家的，但可以想象，除了亮出自己这块金字招牌，肯定还要在能力和技艺上与艺术家们有所契合。

如果只是招他们去扫地，那纯粹是钱的事儿。可招募这么多艺术家，是为了创造作品——用最新、最酷炫的技术，打造属于未来的作品。

这不正是你们所热爱的事情吗？看，之前你们做了那么多作品，这一次也是你们所热爱的事，不要犹豫，赶紧上车。

以热爱为名义，科技巨头凭空建立起了一种新的“货币”。让艺术家们不拿真金白银工作，而是凭借对未来反赌、对还没发生的美好生活的幻想，就兢兢业业地投入劳动。

“合作”、“伙伴”这样的词，用来形容大公司和创作者们的关系，其实不够准确。真正有了商单，那才是合作伙伴。在那之前，只能叫画饼。

那么，艺术家们能不能自我调整，认清现实、放下幻想？

可是啊，有一件热爱的事情，并愿意为之付出，这本身并不是过错。

乔布斯在 2005 年斯坦福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曾对即将走入社会的毕业生们说过这样一段话：

“你的工作将占据你生活的很大一部分，真正感到满足的唯一方法，是去做你认为伟大的工作。而做伟大工作的唯一方法，就是热爱你所做的事情。”

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别让一个人的热爱，变成他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