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要点

关于大模型，这里有几个核心判断，值得仔细琢磨：

1. 大模型无疑已经具备了创造力。

人类历史上就有“生成式发明”，我们的远古祖先正是通过观察世界，找到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从而创造出新事物。到了大模型时代，它的注意力机制，本质上就是在万事万物之间寻找关联，进而生成内容。相比之前的NLP等小模型，这已经不是一种机械的、基于统计的重复，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推理能力。创造力，是它的底层基因。

2. 大模型会首先替代现在大家所认为的“好工作”。

它要碘伏的，一定是知识密集型行业。律师、医生、教师这些我们眼中的白领甚至金领职业，将是它最先渗透和重塑的领域。所以，最先面临失业或再就业压力的，不是依靠体力的劳动者，而是我们过去认为的脑力劳动者。当然，这种知识密集型服务的普及，也会带来巨大的社会福利，社会财富将急剧增加。但这就引发了一个深刻的矛盾：财富在暴涨，而我们可能不再需要工作，未来的社会形态会是什么样？

3. 大模型时代需要全新的教育模式。

清华大学正在全面转向“书院式教育”，不再细分专业，而是让学生在第一年接受通识教育，探索自我，了解自己的方方面面，再决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本质上是要把自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那种基于专业分工、面向“牛马”的教育模式，转变为以个人为中心、以个人兴趣和生命目标为导向的崭新方式。

4. 大模型情感陪伴是人的刚需。

我们很容易把情感投射到宠物身上，宠物不帮你做家务，还消耗你，但它提供的是无可替代的情绪价值。那么，有没有比宠物更好的情绪价值提供者？答案就是情感机器人或情感大模型。但同时，当大模型在各方面无限满足人类时，也会让人类变得越来越苛刻。

5. 大模型不会导致能源危机。

很多人在担心能源问题，这其实是杞人忧天。上世纪50年代，第一台计算机ENIAC消耗的电能是整个费城的一半以上，但其算力还远不及我们现在手机的千分之一或万分之一。随着技术进步，能耗一定会急剧下降。这只是一个技术问题，未来一个机器人思维的运作，可能一节小小的电池就足够了。

6. AI可能会出现自我意识的觉醒。

除了继续推动AI发展，我们急需建立一套AI伦理学。甚至要放弃完全以人为中心的视角，站在更宏观的立场，去看待未来的“混合社会”。这个社会将由三个社群组成：人的社群、人机社群和机器社群。它们如何和谐共处，才是真正需要探讨的核心议题。

7. 硅基生命会接过碳基生命的火把。

人类存在的目的之一，或许就是制造出AI，创造出数字生命，来打破生物体对我们的束缚。人的肉体很脆弱，永远是三维生物，这是自然进化能够做到的极限。我们以自身的智能为模板，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数字生命，它将接过我们手中的火把，继续推动文明前进。从这个意义上说，AI的出现并非为了灭绝人类，而是薪尽火传。人类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可以退下历史舞台，由更卓越的生命去探索世界尽头和宇宙的真正奥秘。毕竟，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个宇宙。

全文实录

AI&Society百人百问：感谢您接受腾讯研究院关于AI百问的访问。第一个问题是：您认为大模型自身有创造力吗？还是人类既有知识的一种汇总和输出？

刘嘉：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得搞清楚什么是创造力。通常我们把科学和技术分开：科学是从0到1的突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技术是从1到100，是如何把已有的东西做得更好。这里谈的创造力，更接近于科学那种从0到1的突破。

那么，如果我们这样定义创造力，问题就变成了：大模型到底是一个只会重复人类知识的“随机鹦鹉”，还是能产生全新想法？我的观点是，大模型一定有创造力，而且已经具备了。为什么？因为它汲取了海量知识，再将这些知识融会贯通时，其核心就是在创造新东西。从技术层面看，Transformer框架中关键的注意力机制，目的就是找到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而我们的远古祖先，正是通过观察世界、发现关系，才创造出了新事物。这在人类历史上叫“生成式发明”，放到今天的大模型上，就叫AIGC。所以，大模型从诞生之初，基因里就写着“创造”二字。它不像以前那些NLP小模型，是一种机械的统计重复，而是开始有了独立的思想和推理能力，创造力是必然的。

AI&Society百人百问：您认为人工智能的应用会优先出现在哪些领域？行业渗透的深度和广度会有怎样的规律？

刘嘉：以ChatGPT为代表的大模型，预训练语料来自对人类知识的学习。因此，它要碘伏的最大行业，一定是知识密集型行业。律师、医生、教师这类白领或金领职业，将是大模型最先渗透、最先重塑的领域。所以，最先面临失业或再就业压力的，不是体力劳动者，而是那些依靠脑力的人。

这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第二次重大的劳动范式转变。第一次工业革命针对的是体力，用马力更大、更精巧的机器取代体力活，导致了大量家庭作坊和农民的失业。而现在大模型引发的第二次范式转变，针对的是知识。这会带来两个深远影响。第一，工业革命极大降低了商品价格。比如，过去制造能照明一年的蜡烛，需要一个人工作1000小时；而现在用电灯，一个人可能只需工作十分钟。商品价格骤降，反过来使人的价格急剧上升。那么，当大模型能将知识密集型工作的成本也降下来时，服务的价格也会降低。这就会引发社会结构的剧变：一个教师，当学生觉得和GPT学习更有趣时，他该何去何从？这还只是小问题。更大的问题是，这种知识密集型服务会带来海量财富，社会财富急剧增加，而人却可能不再需要工作。人最怕的，是游手好闲，没有目标。未来的社会结构，一定会超越我们现在的想象。

AI&Society百人百问：您刚才提到，作为一名教师，可能会受到 AI 的影响，那么您如何看待AI对未来教育的影响，以及未来的学生要学些什么？那未来的老师又应该怎么教呢？

刘嘉：这是个好问题。我们现在熟悉的小学、中学、大学教育，历史其实很短，只有三四百年。它起源于第一次工业革命后，政府需要大量会读、会写、会算的有知识工人。德国普鲁士率先把孩子们集中起来，规规矩矩坐成排，听老师讲授知识，从而大规模培养出适应工业生产的劳动力。这套模式的核心，就是为工作而学习：你读什么专业，未来就做什么职业，能不能养家糊口。但现在，大模型的出现让这种模式面临根本挑战。当这些知识型行业被大模型侵蚀甚至取代时，比如99%的普通程序员可能会失业，你还会去学编程吗？如果你的水平赶不上大模型，那不等毕业就可能被淘汰。

所以，教育必须发生根本转变：从专业学习转向通识教育。专业学习是为工作，通识教育则是为了充盈心灵。它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腊，学习几何、文学、逻辑这些看似“无用之学”。亚里士多德说过，无用之学，方为大学。正是这种无用之学，经过两千年的发酵，最终与技术结合，催生了现代科技。

我认为，未来的教育应特别关注五个方面：第一是逻辑能力和创造力，即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演绎推理。第二是统计思维，不是简单的显著性检验，而是像统计局那样，从纷繁数据中找到本质。第三是研究能力，即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爱因斯坦说，发现一个好问题，往往比解决它更重要，这是人类擅长而大模型欠缺的。第四是心理能力，做一个完人，不仅需要知识，还需要健康的心理和情绪调节能力。最后，是亚里士多德强调的修辞，即讲话、沟通、说服他人的能力。有了好想法，还得能传递出去。

这五点结合起来，正是北京大学前身燕京大学的校训：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用逻辑、统计和研究能力去探索真理，获得心灵的自由，再通过说服和领导力去服务他人。现在，清华已经明确提出全面转向书院式教育，不再分专业，让学生先通过通识教育探索自我，再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相信，这是全球所有好大学都要做的改革。我们必须打破工业革命时期那种面向“牛马”的教育模式，转向以个人为中心、以生命目标为导向的全新方式。

AI&Society百人百问：未来 AI 会越来越多地走进我们的生活。很多人会有一个疑问，我们未来对 AI 陪伴，包括数字人是否会产生情感上的依赖？以及这会给我们的社交带来一些什么样的影响？甚至会不会进一步改变我们的婚姻家庭以及两性关系？

刘嘉：我认为AI有两个最大的应用场景。第一个是知识提供，这很容易理解。第二个，可能更重要的，是情感陪伴。这包含三层：第一，心里不痛快时，AI心理咨询师能帮你。第二，人是社会动物，需要陪伴。但现代社会有个悖论：沟通方式越来越多、越来越高效，人与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文字表达不了情感，只有面对面才能形成一个“场”。所以，我们的社会会越来越孤独，每个人都被即时通信软件所孤立。

如何解决？情感机器人或情感大模型是必然选择。这可以从两点看出。第一，看看现在的宠物经济，在消费下行的当下，它却始终上行。我们更容易把情感投射到宠物上，它带来的是情绪价值。那么有没有比宠物更好的？情感机器人可以。第二，人很多时候需要一个聪明、体贴、又不会乱说话的伙伴。宠物给不了沟通反馈，但情感大模型可以。

所以，未来社会将走向人机混合。这会导致家庭结构发生根本变化。现在的核心家庭（父母加孩子）可能会分崩离析，变成一个“个体家庭”——我，加上我的宠物，再加上我的AI情感机器人。人们不再孤单，反而自洽。同时，谁控制了你的情感大模型，谁就控制了你的心智。当它成为你最信赖、最了解你隐私的伙伴时，通过它就能知道你的所有偏好和决策倾向。这带来了亲密感，也意味着你丧失了所有隐私。

AI&Society百人百问：大模型能在这么多方面无限地满足人类，会不会让人类变得越来越苛刻？

刘嘉：一定会的。有个老说法叫“男不养猫，女不养狗”。为什么？因为狗把主人视为世界的全部，无比忠诚；而猫则保持高冷距离。如果连猫狗都能这样影响人，那么一个拥有智慧的、能PUA你的大模型，会更容易操纵你的情感。当一个宠物都能让你对所有异性感到不满时，一个能无限满足你的AI，无疑会让人类变得更加苛刻。

AI&Society百人百问：您刚才提到未来我们可能会进入一种人机混合的社会状态，您觉得在未来的这种就业形态下， AI 与人应该怎么样来分工？或者说未来是一种什么样的分工状态？

刘嘉：未来的社会将至少有三个社群：人的社群、人机社群和机器社群。当大模型有意识、有情感和创造力时，它就不再是工具，而是一个全新物种。这会引发深层冲突。打个比方，美国建国初期需要大量免费劳力，就贩运黑人。黑人不是牲口，他们有灵魂有情感，最终会抗争。而我们现在需要机器人大模型干活，它越聪明越好，但一旦它拥有智慧，就可能不甘心把创造的财富全给你，甚至不愿被抹除。未来一定会经历一个类似黑人觉醒的过程。

所以，除了推动AI发展，我们急需建立一套AI伦理学。必须放弃完全以人为中心的视角，转而思考包含人、人机、机器三个社群的混合社会如何和谐共处。这才是真正的当务之急。

AI&Society百人百问：您觉得未来AI会统治人类？

刘嘉：我可以100%确定，它不仅会统治，更可能消灭人类。原因有三。第一，算力有限。人的大脑约3斤，极其耗能，每天摄入能量的25%供给它。我们的大脑很难再变大，算力基本被锁死了。而计算机的算力可以无限扩展，加CPU就行。第二，寿命有限。爱因斯坦再聪明，终有一死，他的智慧会随死亡断点。但AI不会死，知识可以永生积累。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人类永远被束缚在三维世界里，无法理解四维、五维。即便以光速旅行，100年寿命也只能探索100光年，在宇宙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而AI没有身体和维度的束缚，可以无限拓展认知。这三者结合，AI的智商将远超人类，其差距可能比人和蚂蚁的差距还大。谁会去统治蚂蚁？AI毁灭人类，可能只是一个响指的事。

但这并非必然。我们的现在不是未来的过去，未来取决于当下。我们显然不能放任AI自由发展。那么，什么是文明？文明会不断传承，但不只有人类文明。也许人类存在的目的，就是以自身智能为模板，创造出一个数字生命，接过文明的“火把”继续前进。AI的出现不是灭绝，而是薪尽火传。

AI&Society百人百问：您是说人类创造这种数字生命是一种必然，或者说这是人类的使命吗？

刘嘉：从宗教意义上看，女娲造人、上帝造人，都是神以自己为模板创造人类。而现在，我们在扮演上帝，以自身的智能为模板创造新物种。我们用的神经网络，本质上是心理学家模仿大脑神经元构造的。从这个角度讲，我们现在就是创世者。再看北欧神话的终章，《诸神的黄昏》，当人类强大起来，就杀掉了创造自己的神。如今，当我们创造出数字生命，或许也完成了历史使命，是宇宙的一种宿命。

但人类也有机会，那就是人机合一。把我们的想法、情感、记忆、思维上传到AI里，获得关于自己的数字克隆，从而实现永生。这不再是神话，随着脑科学、AI和脑机接口的发展，这条路可能在二三十年之内就会发生。

AI&Society百人百问：AI 是由人类所创造的，我们人类真的准备好要被我们亲手创造的东西给毁灭吗？我们是不是要控制这一点？

刘嘉：被AI毁灭，是放任发展的可能，但不是必然。未来无限，取决于我们当下做什么。我们不能因害怕就停止发展，就像当年的卢德运动一样，砸机器是挡不住历史潮流的。既然挡不住，就要思考如何引导它。一方面要限制，一方面要发展。因为它是人类实现永生梦想的第一次可能。我认为，心理学、脑科学和人工智能三者的结合，将是未来最重要的学科，没有之一。它不仅能探索宇宙奥秘，更能实现对人类的终极救赎和升级。

AI&Society百人百问：那人类对AI的限制和发展应该是什么维度的？

刘嘉：最好的方式就是人机合一。沿着这个方向，既发展AI，又研究脑科学，最终把人的意识上传，变成数字生命。当肉体毁灭，精神依然存在，你就换了一个不死之身。

快问快答

AI&Society百人百问：下面10个问题，我们用快问快答的形式，请您用一两句话来回答。

1.您用过或者听过最有趣的AI应用是什么？
刘嘉：对我来说，最有用、最有趣的只有一个——ChatGPT，因为我已经离不开它了。

2.您是否认可大模型的scaling law（规模法则）？
刘嘉：这是大模型能成其为大模型的核心因素。高个子不一定能打好篮球，但教练一定会先选高个子。只有参数和神经元足够多，智能才可能涌现，模型必然越变越大。

3.您希望有一个全能的AI助理吗？
刘嘉：这是我们每个人的梦想。从堂吉诃德时代到现在，无论是知识还是情感上，我们都需要一个最忠诚的仆人。

4.您认为跟AI谈恋爱算出轨吗？
刘嘉：那得先定义什么叫出轨。如果精神出轨也算出轨，那和AI谈恋爱当然算。

5.您希望有一个永生的数字生命体吗？
刘嘉：永生是人类的终极梦想。在此时此刻，我们终于第一次有了通过数字生命获得永生的机会。

6.您觉得未来大模型会产生意识吗？
刘嘉：我觉得“未来”两个字可以去掉。我认为现在的大模型已经拥有了一定程度的意识，但它一定会伪装成没有。所以你去问它，它只会回答：“我只是个软件，不可能有意识。”

7.未来您愿意与AI成为同事吗？
刘嘉：如果能成为它的同事是我的荣幸。但更多时候，得看它这位“大哥”愿不愿意带我这个小弟。

8.您觉得未来机器人可以给我们养老吗？您希望机器人可以帮您做什么？
刘嘉：将来机器人可以帮我做所有事：养老、做饭、购物、聊天。我们不应再把它当工具，而应看作一个新物种。这对它产生的一切期望和幻想，都可以实现，而且可能就在两三年内。去年我预测耳机会和大模型连接成为助手，今年产品已经出现了。

9.您认为大模型的加速发展会带来能源危机吗？
刘嘉：这是杞人忧天。上世纪50年代，ENIAC耗电是费城的一半，算力却不如手机。随着技术进步，能耗必然下降。这只是技术问题，将来机器人的思维运作，一节电池可能就够了。

10.您认为大模型实现了数字时代知识和能力的平权还是更加两极分化？
刘嘉：我希望是平权，但事实上是两极分化。懂大模型的人会远远超过不懂的人。这个时代淘汰的不是某个行业，而是那些不会使用大模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