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将至,北京气温已悄然降至4°C。天气冷了,教育市场却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一边是秦汉胡同、Mad Science等机构接连爆雷,另一边,AI自习室正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热闹非凡。于是有声音感叹:“素质教育寒冬,学科培训永生!” 曾几何时,教培被视为造梦工厂,三十年前赴后继,一朝“双减”便骤然冻结。如今,AI成了新时代的宠儿,人们仿佛在盲立一座金字塔,奋力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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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抓住这个风口,赚一笔养老钱。” 说这话的,是江苏靖江一位美术工作室的老板,楚小花。今年九月,她成为一家AI自习室的加盟商,试图为自己的事业寻找第二增长曲线。选择这个品牌的原因很直接:“脑子一懵,看中了全科大品牌,作业辅导系统也很喜欢,还有10多年的使用期,长远看划算。” 投入20万搞定单店模式后,接下来就是选址、装修、试运营。原本以为市场会积极响应,可地面推广时,却直接遭遇了家长的反感。
试营业快两个月,她只从画室的100个孩子中转化了2个学生。费用方面,一个孩子一年收费1.1万,“原来美术课单节75元,自习室算下来一天不到40元。但家长不这么算。原以为全科是优势,现在看来,家长并不会因为是全科就选择你。” 家长们更信赖真人辅导,以及提分无效后的转换空间。为了维护口碑,也为了与普通托管班做区分,楚小花不打算降价。当“21天习惯养成”的推广活动无人问津后,团队又开始做街头挑战送体验券的游戏,希望能引来家长围观,可惜关注者依旧寥寥。一轮又一轮的运营轰炸,叠加消费降级的大环境,家长早已对这类手段免疫。
除了招生困难,周边五家叫得上名字的机构也让她头疼——它们都有AI设备,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而另一方面,厂商宣传的“督学师低门槛”,她从自家孩子身上就感受到了差距。“我的孩子就是个‘小学渣’,丢给自习室的老师带,两个老师,两种效果。” 有教培经验的督学师会一步步引导,而素人督学师则直接说:“得出去稍微冷静一下,他的问题让我有点头痛。” 新鲜感一过,遇到机器教不会的问题,学生往往习惯求助老师。可如果老师本身没做过教育,只会用积分、用流程化的手段去鼓励学生,那当学生已经不会、迫切想知道答案时,又怎么去思考?在靖江,督学师一个月底薪2000元,而要把这个价格翻倍,有经验的老师才愿意来。
有家长问她能不能单独购买学习机,一台5980元,拿回家自己学。楚小花很无奈:“我特别拒绝,这个东西真是有口难说。” 让学生守着机器,就像让孙悟空守着蟠桃园。除非家长既懂教育又有大把时间,否则孩子不会自主使用的话,机器很容易变成摆设,最后麻烦又会指向自习室。高额的房租压力下,她一边着急,一边给自己打气:绝不能单独卖学习机,要多花点时间建立信任,绝不能让口碑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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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家AI自习室,结果5个月遗憾关门。” “AI自习室能不能做?准备了20个。” “千万不要加盟AI自习室,一年亏8万。” 打开小红书,只要搜过“AI自习室”,推送的全是这类带着情绪、正话反说的标题。你以为是避坑指南或心得分享,点进去后,内容却千篇一律:回复“666”,私信开店宝典。十个评论里,九个是各品牌的引流小号,偶尔还有误切大号上场的乌龙场面,剩下一个考察者满怀疑问,很快就被声音最大的人领走了。偌大的平台,几乎看不到一线经营者的真实分享,活脱脱一个微商大军卷土重来的广告修罗场。
AI自习室作为“双减”后教培机构的一个奇特聚集地,凭借其独特的存在形式、AI+教育的落地应用,以及快速裂变、外行纷涌入局的生存范式,短短两年就杀成了一片红海。大大小小、听过没听过的品牌层出不穷。在海量营销手段的供给侧推动下,内行外行纷纷入局,在信息茧房里,有人踩坑试错,也有人春风得意。“原来只有我们三家在做学习机——读书郎、步步高、优学派,现在不仅教培公司进来了,连文曲星也来了。” 读书郎AI智习室项目发起人胡勇笑着摇头。为何市场如此火热?想象力智能中高考的创始人鲍剑文点破了关键:“无论是双减还是疫情,什么都在变,但中高考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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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楚小花是因为艺培难做而掉头尝试,那么锋哥——一位在杭州拥有40家直营自习室的缔造者,则是更早关注到了技术对教育的革新,也看到了那个不变的方向。99%的自习室是出于“双减”后的不得已,而锋哥的项目却在政策出台后柳暗花明。拥有技术背景的他在2020年底就开始尝试说服家长,用技术辅助孩子进行自主学习,并在政策发布前就已经跑通了自习室模式。
产品各家都有优势,是选大牌,还是选低门槛?锋哥认为,那种不以给客户交付价值、只以发展更多加盟为目标,拼命宣传的选品,一定要避开。“不要让家长有过高的期望,投资人也不要有轻松的心理预期。” 设备、系统到位,钱到账,学生就位,接下来就等着赚钱了?对不起,服务才刚刚开始。在他看来,自习室的门槛其实很高,绝不是傻瓜式操作。“不能当作教培来做,必须做成自主学习模式。不要等家长来质疑,在介绍时就该有一套严密的逻辑,让他们理解为什么自主学习重要、能力匹配高效、有效重复有价值。” 创办过程,充满了对教育的认知、对人性的较量、对家长心态的把握……这是一个又一个需要跨越的坎。
目前的行业共识是,AI自习室最好做小门店,一两百平米,避免衍生一些说不清的问题。作为一种新生事物,首先要考虑怎么稳健地活下来,人员配置最好是一个人,初期阶段不超过两个。在这里拼钱并不聪明,靠的是思维、理念和执行力。AI自习室对外最大的痛点是家长的认可度,对内则是优质督学师的培养。这燎原之势的背后,除了市场空缺的渴望,其底层是由学习机——这个教育智能硬件托举起来的。刘润的理解是:“智能硬件相对于教育培训来说,可能是一个更大的赛道。” 每场培训都需要占用一个教师的时间,边际成本很高,但硬件不需要,抛开巨额固定成本,它只问需求是否精准匹配。从业者们相信,只要匹配符合学习边界、规划合理,每个学生都有自学能力。当原来重复的机械化动作被AI完成后,更多人性化的交付需要人去努力。在不介入学习过程的前提下,学生信念的建立、自律的养成、心理的把控、学习力的激发,都是对督学师的真正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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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培三年大变样,不全是“双减”的功劳。在社会环境、AI技术与机构自身的多重角力中陡然生长的AI自习室,它的形态就只能局限在“学习机+督学师+自习室”吗?在万聪智能自习室创始人魏相乾看来,自习室只是一个载体或场景,关键在于价值。与其叫自习室,不如叫“自主学习中心”。小婷,长春二道区一位前教培从业者、现托管中心主理人,对此有着自己的理解。
她考察了好几轮,最终放弃了加盟AI自习室。原因有二:一是成本太高,虽然有2-3万的入门加盟费,但加上整体装修、招聘和落地,开支不小;二是作为老师,她体验过几个品牌的机器后,觉得课程内容的适配性和趣味性,还不如她早些年就使用的洋葱学园。“加盟费再便宜,价格再低,学生不感兴趣,也不会选。考教资的第一课就是,教育要以学生为本。” 在她看来,非教育出身的创业者很难选到适合本地区孩子学习进度的产品,大概率会踩坑。对于小机构或个人工作室来说,单科产品可能就足够了。
于是小婷另辟蹊径——不加盟、不袋里,自己组合产品。她买了5台“洋葱星球”,搭配AI阅读平板,再搭建了一个线上图书借阅版块,构成了一种新形态的托管中心。中心里除了她,还有两位都有教学经验的合伙人。一个学生每月收费1500元,从下午5点到晚上10点,管一顿饭。学生每天写完作业,就用洋葱来复习、预习。“AI自习室的机器有测评功能,洋葱设备上也有。” 除了加盟费的差别和管饭的特殊性,小婷的托管中心似乎与AI自习室别无二致。当然,也少不了家长的期待——虽然是托管,但家长还是寄希望于这里能提高孩子的文化课成绩。对此,小婷认知很清晰:托管中心是培养学习习惯和学习能力的,这也是她搭载AI阅读平板的目的。她一定会提前告知家长不保证提分,彻底打消对方关于“补习班”的期待。谈到收益,小婷坦言每个月有10个孩子就行,更希望能与其他机构合作,把模式复制出去。“教育是个慢功夫,得挣良心钱。” 电话最后,她这样补充道。
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最后能活下来的,一定是那些一直留在场子里、稳定提供价值的机构。面对不断变化的世界,也许在应对变化的同时,更应该像小婷这样,去思考“我们为什么存在”。换个说法,教育从业者应当从纷杂的市场和商业环境中,分离出那个不变的核心价值观和教育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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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线下,“学业规划”、“靶向检测”、“精准提分”、“查缺补漏”、“自主学习”……门牌上的广告语,总有一款能精准命中你家孩子的“痛点”。甚至还有些直接打着“课外辅导”的旗号,直接对准了家长的焦虑。这并非市场乱象,这本身就是时代诉求,是整个社会焦虑的投射。只要中高考的机制还在,要提分这个需求不变,AI自习室就会继续演变下去。
从古至今的教育史都在验证这一点。回头看,中国的补课文化历史悠长,说一句“大儒搞教培,巨星编教辅”也不算夸张。自汉代察举制开始,补习班就成了登堂入室的重要途径。彼时讲经名师杨厚,门下弟子三千;经学家楼望,学生多达九千人。隋唐科举进入大考试时代,寒门出身的子弟也有了上升通道,全社会都做起了“读书致君尧舜上”的美梦。教辅也应运而生。“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怎么办?巨星白居易首推教辅资料——满分作文一本通《策林》,他的死党元稹便是第一批用户,在吏部“书判拔粹”科考试中拔得头筹。到了宋代,书院作为教培机构的形式蓬勃发展,“大型书院+名师团队”的商业模式大行其道。大儒们纷纷“下海”,为了抢占生源,朱熹和吕祖谦之间的“书院对决”尤为精彩——一个追求自由讨论,一个主张题海战术。直到1905年科举废除,古代教培行业才走向终点。无论是汉代的补习班还是宋代的书院,其火热背后的根本原因都是一个:学习不仅仅是为求知,更是改变命运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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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供给与需求的动态平衡中,在一个个一头扎进来的楚小花、深耕多年的锋哥、创意拼搭的小婷等从业者的书写中——有人尝试转型,有人筹谋已久,有人因地制宜——AI自习室的众生相,还在不断上演。魏相乾认为,AI自习室充分利用了后教培时代的市场空间,快速发展的一个必然结果,就是鱼龙混杂。很多此前定位并非自习室、在摸索中做双师课堂或录播课的机构,如今改头换面,都叫“AI自习室”。但不管白猫黑猫,这些抓住家长焦虑心态的AI自习室,追本溯源,都要基于三点:自主学习的培养结果,因材施学的学习过程,温暖陪伴的教育环境。
教育进化和生物进化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最终活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而是那些对变化能做出快速反应的。AI自习室的最终形态,必将顺应教育的发展前景。经济学家布兰恩·卡普兰在《教育的浪费》一书中指出,许多教师宣称教育能帮助学生“学会如何学习”,但纵览过去一个世纪教育界开展的深入研究,学界共识是:学习迁移现象极少发生,学生很少能学会思考和举一反三。也许,“未来,最成功的学生将会是那批能借助人工智能建立知识联系、培养思维的学生。”
伟大的人类创造,往往就位于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长江汇聚万流,东流入海,AI自习室们正准备盛大登场。“功以才成,业由才广”,也许正是这些纷扰,给岁月以文明。一件件事、一个个人,标记了时间的刻度,赋予了历史生命。若干年后,当人们回望2024年的教育记忆点,又会是怎样一幅图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