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以惊人速度重塑艺术的创作与感知方式时,一个核心问题随之浮现:在技术能轻易模仿风格、批量生成图像的当下,艺术最不可替代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余旭红给出了一个富有深意的答案——艺术的真正本意,是回到事物原本生长的地方;AI是照亮前路的“灯光”,但艺术教育必须守护人心中那团温暖的“烛光”,即对世界的感受力、情感的涌动与个性的“灵韵”;同时,在“烛光”的照耀下,也要看到“灯光”所展现的新能量与新场景。
技术洪流之下,创作自由与版权归属、对艺术带来的冲击,都是时代抛出的新课题。这场对话,不仅关乎艺术教育的未来,更探讨在一个被技术深刻定义的时代,我们如何确认人之为人的精神坐标。

谈及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余旭红认为,严格来说这并非冲击,而是一次机遇。何以见得?因为艺术的真正本意,是回到事物原本生长的地方。在中国甲骨文中,“艺”字就像一个半跪着的人在种植禾苗,既要对土地怀抱敬畏,又要对禾苗充满爱意、善意与尊重。这才是“艺”字的本来意义,也蕴含着教育的源初定位。
在这个视角下,人工智能提供的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或思维方式。但关键在于如何更好地回归艺术本身,回归那种发自内心的“爱”的本意——让人能够更加自由、更加全面地发展。事实上,越是人工智能发达、技术迭代迅速,就越需要艺术智性的支撑,或者说,越需要艺术的温暖与人性的光芒。
艺术的本意,真正聚焦的是人心,是人心深处被温暖触动的地方。它关乎我们对事物的感受力、共情力、观察力、审美力,并最终指向创造力。在技术迭代之后,艺术的这种本质需求,恰恰是AI技术无论怎样变化、形成各种“AI+”系列时,艺术价值被唤醒得愈发重要的原因。
从学校的发展历程来看,早在1924年,蔡元培先生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就提出了两个主张:“东西融合”与“科艺融合”。因此,中国美术学院的基因里一直带有这些传统。在不同历史时期,学校都非常明确地致力于将艺术与时代前沿技术的新突破相结合。像中国最早的录像艺术、新媒体艺术、跨媒体艺术,以及创新设计教育,都是中国美术学院在杭州、在全国率先推行,并形成了重要的人才培养经验和教学方式。同时,在每一个技术变革的时代,如何保持艺术的纯粹之心——即艺术温暖、感动人心的一面,始终是他们的关切。
因此,学校一直坚持“本土与国际双轮驱动,人文与科技双向汇通”。在高世名教授担任院长时,就明确提出要让“人工智能”与“艺术智性”两者很好地互相转化。例如,人工智能的生成方式为我们提供了视觉的多种可能,但需注意,许多生成图像中,个性因素容易被遮蔽。如何发挥艺术创作的个性表达与形式的丰富多样?在这方面,艺术依然具有其独特优势。在这个前提下,学校许多专业——包括设计、电影、动画、游戏等——都在与前沿技术进行深度链接,推动相关语料库建设,许多教学环节已在迅速迭代升级。
谈及版权与创造力的界定,话题自然延伸到了具体的操作层面。余旭红指出,AI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或可能性,它只是创作自由的路径之一,或者说只是一个阶段性工具,并不能替代创造力本身。因此,在AI技术运用越广泛的时候,创造力的萌发与培养就至关重要。如何回归到创造力养成的教育初心,是当前艺术教育面临的重要问题。
这涉及不同教育专业的特性需求。同时,在版权层面,情况也不同:如果你的艺术创作有原发动力,AI只是工具,作品呈现的是一种状态;但如果你只提供一个最初的简单设想,之后大量依靠AI生成,那么两者在作品中的比重就不同了。因此,无论作品最终如何呈现,真正重要的是如何避免AI对人的创造力的“异化”。如何确定AI生成作品的版权,也是我们面临的新问题。这些问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但更关键的是,AI提供新可能的同时,我们必须思考如何守护艺术创作的“本心”,如何强化并更有意识地发挥人自身的创造能量。我们对事物的敏锐性、对世界的感受力、对创造力的渴望,不能交给AI去完成。AI只是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但不能忽视人真正的价值。
本质上,AI替代不了人对世界最原初的、源自内心的需要或源自内心的“爱”。但AI现在不只是一个工具,也不只是一种技术,它代表着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我们的许多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都在被重塑。这种情况下,尤其是艺术教育者,应思考如何回归对人的心灵的塑造,如何回归对未来的超越性想象的追求,以及如何跳出千篇一律的叙事方式。例如,在某些短视频中,其叙事和画面结构可能非常相似,审美也可能相对缺失。有时,作品的价值不在于画得多“完整”,而在于你内心的感动能否与公众产生共鸣。
这就像摄影术的发明,当年对油画创作是巨大挑战,甚至有人提出“绘画已死”。但事实上,绘画转向了另一条路径,更深入人的内心。西方现代艺术的兴起就与摄影术的发明有很大关联。某种纯粹写实的、记录性的表达方式可能式微,但艺术转向了对个体经验和自我感受的表达。你可以看到印象派的兴起与摄影术发明在时间上的关联。但这并不意味着摄影术消解了绘画,因为绘画承载着人对事物最原初、最生动、最直接的感动,这是无法被淹没、遮蔽或消解的。在这个意义上,技术反而可能提供新的创作可能。
那么,在人工智能技术迭代如此“澎湃”的背景下,是否会催生出又一次的艺术繁荣?余旭红的回应相当从容:艺术一定扎根于本土。就像前面说的“艺”的内涵。因为艺术本身,就承载着对某种现实困境的超越性表达。在这个意义上,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人们对艺术都怀有一种期待:它并非唾手可得,也不能一蹴而就。因此,在AI技术、经验与内心情感多维交融的时刻,关键在于你如何善于利用工具,如何体察生活现实中最深切的感受,并用艺术的方式去表达。这自然会形成一个非常生动的画面。尤其对于社会不同层面的创作者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可以相对自由地表达。
但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实现文化的传承、融合与创新。因为所有文化都建立在过去的伟大传统之上,同时又结合了时代最重要的创新,并与世界各种文化展开对话。就像此刻,你无法用AI来向我提问,因为你的问题是基于今日对世界数字教育大会盛况的认知与感悟,是从内心生发的关切。你的关注点与其他几位记者并不相同,并非一个“放之皆准”的、由AI生成的问题。
这让人想起一个很生动的故事:德国有位哲学家,在电灯发明后,仍要求妻子不要开灯,他坚持点着蜡烛写作。一次风吹灭蜡烛,他趴在地上摸索寻找,妻子进来后没有帮他找蜡烛,而是直接打开了灯。哲学家很快找到了蜡烛,并由此感悟:灯不仅仅是灯,还能帮他更快地找到蜡烛,这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隐喻。因此,我们面对技术时,不应忘记内心那团温暖的“烛光”;同时,在“烛光”的照耀下,也要看到“灯光”所展现的新能量与新场景。事实上,二者是互相启发、互相观照甚至能互相转化的能量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过生日时,不会只用通透的白炽灯,而总会点上一支蜡烛。这说明,我们内心深处对于美好生活、对于精神超越的想象与需求,其实一直存在。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