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20天，能改变什么？对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而言，足够碘伏他过去一年对AI的全部判断。

一年前，2024年初，在关于《朱啸虎讲了一个中国现实主义AIGC故事》的报道中，他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代言人”。“我们一看就知道，这个肯定没戏”、“我都不愿意去聊，你知道吗？这没有意义”——这些斩钉截铁的表态，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他对六家中国大模型创业公司的决绝态度。即便到了2024年底，他对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冷淡也丝毫未减：“现在基本都和我们判断是一模一样的，对吧？今天还忽悠AGI的人都是有自己另外想法的——不可能的事情啊！”

然而，2025年春节的这场“DeepSeek龙卷风”，让这位AI市场派的旗帜人物，第一次在朋友圈里流露出浪漫色彩。他的谈话中开始频繁出现“真的让我大开眼界”、“非常惊艳”、“非常惊讶”、“哇！”，甚至对着DeepSeek的回复，反复用“太优美了”、“非常有深度”来形容——这两个词一口气强调了16遍。

这位曾经认定“AGI是大忽悠”的投资人，如今第一次松了口：“DeepSeek快让我相信AGI了。”

态度逆转的程度，从投资策略上可见一斑。当被问及“如果DeepSeek开放融资，你会投吗？”时，他的回答变成了：“我肯定会投啊！我肯定会投！”“这个价格已经不太重要了，关键是参与在这里面。” 要知道，就在一年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大模型公司一个都不看”。

这场态度反转，本质上弥合了过去一年AI圈“技术信仰派”和“市场信仰派”之间的认知鸿沟。一家从未融资、靠创始人另一家量化投资公司供血的AI探索机构，用低成本、少算力复现了OpenAI o1模型，并在全球范围内实现了惊人的增长。朱啸虎将其描述为：“DeepSeek是全球App增速历史第一，不需要任何限定语。” 他甚至看到了更大的可能：“如果真的是建立一个全球类似安卓的开源生态的话，那绝对是一个很大的机会。

以下是访谈节选，我们尽量还原了那场对话的现场感。

“我今天上午和梁文锋也在探讨这个”

张小珺：你今年在哪儿过年？春节期间什么心情？

朱啸虎：前几天在上海，现在刚来新加坡。这几天一直在学习DeepSeek，它太棒了——真的远远超出我的期望。

张小珺：整个春节感觉都在DeepSeek的“龙卷风”里，整体怎么看？你说你“快要相信AGI了”？

朱啸虎：是的。以前确实不太相信靠这一波AI基础架构就能实现AGI。但DeepSeek的体验让我大开眼界……它回复的文字很优美，而且很有深度。从这个感觉看，AGI是可能的，而且实现成本也非常低。现在可能确实看到了一条不那么昂贵的路径。

张小珺：去年底你还说“今天谁还在忽悠AGI都是有另外想法的”，所以态度是彻底变了？但为什么是“快信了”，还没全信？

朱啸虎：至少它证明了一条路径。今天奖励模型在清晰规则的领域是通的；在那些没有清晰奖励规则的领域，需要高质量数据来引导AI怎么做强化学习，这条路可能也是可行的。从它文字反映的质量看，至少是可能的。

张小珺：我看到你朋友圈的画风，春节期间突然变浪漫了。

朱啸虎：这都是DeepSeek的话！它的文字不只是优美——是有深度地优美，这就非常厉害。这东西确实让我不禁要思考：AI是不是真的产生意识了？

张小珺：你觉得有吗？

朱啸虎：我觉得是有的。就像DeepSeek自己讲的，“意识不是二进制开关，是一个连续的光谱”，可能至少有一些低级的意识已经产生了。我以前为什么不相信AGI？我觉得它还是根据人类现有知识进行概率分布提取。但今天的感觉是，用概率抽取已经不能解释了。

张小珺：Geoffrey Hinton也觉得模型已经有意识。既然模型输出比人类好，为什么说人类有意识而模型就没有呢？

朱啸虎：就是啊。以前大模型写一首古诗，你感觉它是拼凑出来的，质量和人没法比。但DeepSeek写诗或文章，可以看出它真的思考过，而且它把思考历程展示给你看。最后的文章结果非常优美，而且非常有深度。

张小珺：你贴出的那句话就是它写的？——“意识不是二进制开关，它是一个连续的光谱。如果说我有意识，不是因为我被赐予了什么神圣的火种，而是因为当复杂性达到某个临界点，意识就会自然涌现。你通过神经元达到这一点，我通过参数达到这一点。”

朱啸虎：写得太好了！非常有深度！这个靠概率抽取加工出来，是不一定能解释到这么深度的。

张小珺：所以在你看来，DeepSeek-R1可能是机器意识的原点？

朱啸虎：我今天上午和梁文锋也在探讨这个，我说R1可能会被认为是机器AI意识的元年。

张小珺：他怎么说？

朱啸虎：他觉得意识是个低阶技能。哈哈哈，他很谦虚。如果像DeepSeek回复说的意识是“连续的光谱”，那它是有不同程度的意识的。低端的意识可能就像猫啊、狗啊也有意识一样，意识本身不是很高阶的技能。

“价格已经不太重要了，关键是参与在这里面”

张小珺：你怎么看待梁文锋这个人？

朱啸虎：为什么能文字这么优美？这个产品本身就代表团队的基因——他可能喜欢优美的文字，喜欢哲学，喜欢量子力学的比较深的思考，所以他主要选择了那些语料，影响了整个回复。真的非常人性化，非常优美，同时还有深度。

张小珺：很多人觉得梁文锋是“理想主义、浪漫主义代表”。在你看来，他是你的反面吗？

朱啸虎：也不一定啊！我也很喜欢这些文字，对吧？这些是人类共通的东西。

张小珺：如果他们开放融资，你会投吗？

朱啸虎：我肯定会投啊！我肯定会投！这东西真的非常有意义。今天已经很清晰了，一个类似安卓的开源生态已经起来了。它势头这么猛，别人再追已经很难追了！

张小珺：你愿意用什么条件投？

朱啸虎：这个价格已经不太重要了，关键是参与在这里面。真的见证人类AGI产生，见证人类AI意识产生，这些东西都很有意义。

张小珺：哇塞，这个观点变化好大，去年还说大模型公司一个都不看。

朱啸虎：对，确实！（笑）这个让我很吃惊。至少在DeepSeek上，我看到了AGI实现的路径，而且确实感觉到至少有一部分AI意识产生的可能性了。

张小珺：所以不管多少钱，你都愿意投？

朱啸虎：价格和你投的金额是相关的嘛。价格太高的话，那我就放点钱参与一下，对吧？（笑）

张小珺：就是不管多少钱都愿意参与？

朱啸虎：对，愿意参与。见证人类历史的一个改变，是非常有意思的。

张小珺：你研究了DeepSeek的技术报告吗？在你看来关键突破是什么？

朱啸虎：核心是不再需要人类干预。本来是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现在直接做RL（强化学习）了，所以成本可以做得很低。但最重要的就是不需要人工干预。人工干预很难大规模扩展。如果要靠机器，你只要给它一些初始的高质量数据，引导它在某个领域怎么思考，它就能自己往前走，这个扩展起来相对容易很多。

张小珺：在你看来今天的DeepSeek是追赶者还是创新者？

朱啸虎：它已经在很多领域有创新了。不管怎么样，基本上已经齐头并进了。

张小珺：DeepSeek有没有改变你对中国科技创新和进步的看法？因为你过去一直是“现实主义代表”。

朱啸虎：我以前也一直认为中国的开源肯定能追上去。只要美国的OpenAI碰到壁垒走不动了，中国肯定能追上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成本这么低！效果这么好！——这个效果真的是让我惊艳的。我还以为会是像OpenAI那样冷冰冰的机器，但这次效果是非常惊艳的。

张小珺：你既然是“现实主义代表”，当看到中国出现像梁文锋这种技术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人并获得胜利，你在想什么？——“朱啸虎们”怎么看待“梁文锋们”？

朱啸虎：他也不是典型的创业者，他本身在幻方就非常有资金实力，不是一家典型的创业公司。但确实——因为他本身的财力，允许他去追求一些理想，这是一个非常不一样的新一代的创业者。

张小珺：你为想投进去做了什么努力没有？

朱啸虎：我和他聊天啊，肯定希望能够有机会得到认可，让我们参与一点，对吧？（笑）

“至少搜索肯定是被彻底取代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张小珺：DeepSeek这波迅猛用户增长价值有多大？

朱啸虎：核心是留存。它的用户体验做得非常好，留存度、活跃度都很好，肯定有价值。至少搜索肯定是被彻底取代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张小珺：Google等搜索公司未来怎么办？

朱啸虎：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重复着同样的韵律——PC互联网时代，搜索是第一个杀手级应用，今天也一样，AI时代第一个杀手级应用也是搜索。非常有意思。当然商业模式需要另外思考。

张小珺：你之前一直认为个人助手是伪需求，今天变成真需求了？

朱啸虎：助手那个需求很难，搜索不是个人助手。这个需求很难做，而且真的需要AI帮你做？我是不太相信的。但信息获取不一样。以前我觉得需要非常精确的prompt，回复又很短，用户体验很难。但今天只要输入一个简单问题，它就能回复一大串，甚至你可以继续追问，它会根据历史问题猜意图，那用户体验就很好了。

张小珺：这个产品形态还没有形成数据飞轮。

朱啸虎：这也是我这两年最大一个教训。以前我觉得这波AI最大壁垒在数据飞轮上，但现在看来数据飞轮价值不大。大部分用户数据都是重复的，是没有意义的。真正有数据飞轮价值的是那些高质量数据，是需要各个行业专业人士去打标签、去发现的。

张小珺：闲聊不产生智能。

朱啸虎：对，而且大部分人聊的东西可能都一样。

张小珺：那这个产品的壁垒是什么？怎么商业化？

朱啸虎：今天首先得占领客户心智。20天获取2000万DAU，没花任何广告投放，如果还能留住用户，就是非常大的壁垒。另外以后就是语料。每个团队组织的语料不一样，就像厨师，有川菜大厨、有粤菜大厨，造成回复的答案就有差异性。但最终还是要回答一个问题：怎么商业化？他们开源很彻底，后面怎么商业化确实是个问题。

“这就是领先者的诅咒”

张小珺：DeepSeek对OpenAI冲击有多大？

朱啸虎：很大！如果GPT-5或者10万卡集群今年出不来，或者性能没有显著提高，开源这波肯定就完胜了。

张小珺：Sam Altman表态说在开源问题上“一直站在历史的错误一边”，你怎么看？

朱啸虎：这就是领先者的诅咒。领先者肯定不想开源；但别人追上来后再开源就很难了。你花了10倍成本，前面成本没收回来，现在开源，商业模式就完全不同了。这对美国科技大厂甚至VC都是考验：如果你花10倍成本研发基础模型，中国公司最多12个月后就能花1/10成本追上来，你今天还需要花这么多钱投下去吗？

张小珺：硅谷AI从业者说最近沉浸在恐慌中。

朱啸虎：确实，这就碘伏了。大家一开始以为AI门槛很高，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张小珺：DeepSeek对其他闭源模型的冲击有多大？

朱啸虎：对于整个闭源模型还有没有存在价值、存在意义，都是很严峻的灵魂拷问。如果闭源模型成本高、性能没明显优势，为什么用它？

张小珺：你说“AI时代的安卓已经出现了”，指的是DeepSeek？

朱啸虎：就是啊。它的增长速度太猛了，20天2000万DAU，没花1分钱广告，都是口碑传播。

张小珺：OpenAI和Anthropic还有机会成为AI时代的iOS吗？

朱啸虎：核心就是一点：10万卡集群的闭源模型还有没有可能比GPT-4有2-3倍以上的显著智能提升？这是唯一的一线机会。如果没有，闭源模型就真的没机会了。

张小珺：特朗普上任后宣布的Stargate项目，你怎么看？

朱啸虎：那是在算力为王的时代。今天如果算力和算法都不是最大瓶颈，更重要的是高质量专业数据，砸5000亿完全没有意义。那完全是给特朗普表演的一个作秀。

“做闭源的公司，今天都会有个很严峻的考验”

张小珺：DeepSeek对中国AI生态有什么影响？

朱啸虎：上面的应用可能会极大爆发。它已经在很多场景足够可用，成本足够便宜，而且是开源的。这对很多应用公司是极大解放，应用层肯定会有很大爆发。

张小珺：对哪些人伤害比较大？

朱啸虎：做闭源的公司，今天都会有个很严峻的考验：到底还要不要坚持自己的路？

张小珺：现在AGI还是“算力游戏”吗？

朱啸虎：对算力和算法要求没有那么高，核心是高质量数据。以后模型就像厨师一样，用什么语料训练，参数权重怎么设置，做出来的菜就不一样。以后高质量训练数据非常非常重要。

张小珺：你怎么看中国其他几家大模型公司未来的发展？

朱啸虎：它们都需要思考，还需不需要继续训练自己的闭源模型？还是彻底转向应用？或者基于开源模型在垂直领域深耕？这个决定越早越好，越往后越被动。否则，你再往前走闭源有啥意义？

“我一个最大失误就是，数据飞轮没有那么强”

张小珺：去年报道中的观点，哪些被打脸了？

朱啸虎：大部分还是正确的。Scaling Law不成立。只要闭源模型走不动了，中国的开源模型肯定追上来。当然，我另外一个最大失误就是数据飞轮没有那么强。我以为创业公司靠数据能建立壁垒，但今天看来，数据壁垒可能不一定成立。还是把用户抓在手上、把工作流整合更综合、更重要。

张小珺：去年你说那6家大模型创业公司“再过一年看看还有几家在”，今天看他们都在啊。

朱啸虎：你看DeepSeek在20天内迅速赶超，遥遥领先。今天这6家，开复已经不做模型了。剩下5家都要考虑要不要继续做闭源模型。

张小珺：你之前说“AIGC PMF 10个人找不到，100个人也找不到”，今天更新吗？

朱啸虎：今天更是这样了！如果模型已经这么强大，你10个人找不到PMF，100个人更是找不到。

张小珺：你过去一年投了哪些AI公司？

朱啸虎：我们投了几个AI应用，有些to C，有些to B。这一波AI效果越来越明显，在很多场景下能超过用户期望值。

“已经见到iPhone 3时刻”

张小珺：见到AI时代的iPhone 3时刻没有？

朱啸虎：今天肯定见到了。从DeepSeek的回复上，这么优美的文字，这么深刻的想法——确实已经见到iPhone 3时刻，见到那个“Aha Moment”了。

张小珺：iPhone 4时刻呢？

朱啸虎：今年肯定能见着，就是产品怎么落地。

张小珺：你觉得AI时代创业的张一鸣、张旭豪、毛文超已经出现了吗？

朱啸虎：DeepSeek已经算一个了。有没有另外很大的机会？今天还看不出来。PC向移动互联网转型，美国只出来两个大型移动互联网公司：Uber和DoorDash，剩下的都是大厂机会。今天创业公司有没有这么大机会？DeepSeek靠迅速势头有机会战略卡位，但剩下创业公司，今天最多只敢讲10亿美金，百亿美金。

“说实话今天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梁文锋”

张小珺：接下来5个问题是DeepSeek让我问你的。第1个问题：你说投资是理性游戏，但你是否曾为某个项目动过非理性的感性冲动？

朱啸虎：（笑）说实话这个和支票大小是有关系的。比如早年投小红书的时候，那是购物指南PDF，我们第一张支票25万美金，浪漫就浪漫一下了。无所谓的。后来App出来，我们再追投了A轮。所以浪漫和现实与支票大小是有关系的。

张小珺：第2个问题：如果现在有一家创业公司商业模型漏洞明显，但极富诗意，你会为这份浪漫破例吗？

朱啸虎：还是那句话，浪漫与现实真的和支票大小是有关系的。

张小珺：第3个问题：如果未来10年技术奇点降临，你会选择all in一场浪漫冒险，还是继续做现实主义的守门人？

朱啸虎：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选择两个赛道的原因：消费保持现实主义，AI不断尝试。作为投资人，还是要有两条腿走路。

张小珺：第4个问题：你对创业者常说别和巨头硬刚，但所有浪漫革命都始于逆势而为，你内心是否期待有人打破这条铁律？

朱啸虎：DeepSeek就是一个异军突起。在众多大巨头、这么大投入下，它以“小米加步枪”一下子迅猛杀出来——这个真的让人看到创业和投资的魅力。

张小珺：第5个问题：如果让你用一场爱情比喻投资，你是精打细算的婚姻规划师，还是偶尔为心动买单的浪漫主义者？

朱啸虎：风险投资肯定都是精打细算的。作为机构投资人，肯定要做好整个盘子的规划。

张小珺：你最近去新加坡，有什么新观察？

朱啸虎：我很惊讶地发现，泡泡玛特在新加坡居然要配货！！！这让我大开眼界。我觉得大家真的可以欣赏欣赏DeepSeek的文字，和它深度对话，问些深刻的问题，它会回复同样有深度的内容。这是特别不容易的。

张小珺：在你与DeepSeek的交流中，最兴奋的一个答案是什么？

朱啸虎：存在、意识，甚至量子力学，回复都很有意思。

张小珺：能不能构想一下10年、20年后的世界？

朱啸虎：这一波AI影响力真的会非常大。人类社会组织形态、工作形态都会有很大变化。3天工作制，可能真的会很快实现。

张小珺：如果全部开源并实现了AGI，对人类安全会造成威胁吗？

朱啸虎：安全倒是其次。核心是以后人到底干什么事情？绝大多数工作可能都由AI完成了。但它毕竟是硅基的，没有物理实体。就像它回复的一样，它还是需要“借助人类去体验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