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者群里聊AI、裁员和组织设计时,一个判断反复被提起:AI会改变员工和公司之间的博弈关系。
说出来以后,陆续有几位同学追问:博弈关系到底怎么改变了?
今天就把这个想法具体展开一下。
先说结论:AI并不是简单地让员工整体变强,或者让公司整体变强,它更像是把原来混在一起的人群拆开了。少数本来就很强、又能深度使用AI的人,能自己完成过去需要几个人、甚至一个小团队配合才能完成的事,对公司的依赖会下降。但另一方面,很多辅助型岗位——比如文员、助理、只负责信息转手的管理者——价值会被AI持续挤压。超级个体不再那么需要他们,公司也不再那么需要他们。
所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员工赢了”或者“公司赢了”的故事,而是整体重新洗牌了。谁的筹码变多,谁的筹码变少,要看你在新的生产关系里处在什么位置。
PART01:所谓博弈,最终看谁更离不开谁
员工和公司之间,本质上是一种交换:员工投入时间、能力和经验,公司提供报酬、平台、资源和机会。这段关系里谁更有话语权,不取决于谁说话更硬,也不取决于谁职位更高,只取决于谁离开谁的成本更高。
如果一个员工离开公司,很快能找到同样甚至更好的机会,而公司要补上他的缺口却很难,那这个员工就有筹码。
反过来,如果一个岗位随时有人可以顶上,公司换个人几乎没有损失,那员工在这段关系里就很难强势。
过去几十年,大多数普通白领其实更接近后一种情况——因为他们能创造的价值,往往高度依赖公司提供的那一整套系统。
做一个项目,需要产品经理写需求,需要设计师出图,需要研发、测试、运维,还需要公司的品牌、客户关系和销售渠道把东西卖出去。个体只是流水线上的一环,离开这条线以后,他的能力可能还在,但很难单独形成完整价值。
这也是自流水线革命以来,公司长期握有大量筹码的原因:分工、协作、品牌、客户、现金流、管理制度——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构成了组织的护城河,也构成了员工对组织的依赖。
AI动摇的,正是这部分依赖。
PART02:超级个体,筹码在变多
之前一篇文章(《AI对你帮助越大,企业越不需要你?》)里提到一个判断:AI对不同层级的人,作用很不一样。对有些人是放大器,对有些人是替代品。
这篇换一个角度看同一件事:AI提高个人效率的同时,也在改变个人对组织的依赖结构。
对于一个能力本来就强、又愿意深度使用AI的人来说,AI补上的往往是他过去最缺的那一块。
他不再需要一个文员帮他整理资料,不再需要一个助手帮他跑流程,甚至不一定需要带一支小团队才能完成交付。调研、原型、代码、文案、数据分析——这些过去需要几个角色配合完成的事,现在一个人加上AI,就有机会端到端做出来。
举个例子,我们三个人做一个新产品,没有严格按岗位边界切分。有人负责战略和营销,但也写代码;有人主攻客户和商务,但也参与方案产出;另一个人更偏工程,但同样能做客户交付。某个人临时不在,事情不会立刻卡死。
这里最明显的变化,并不是大家都变成了全能选手,而是协作成本的大幅下降。以前很多工作需要“你等我、我等他”,现在一个人借助AI就能先把85分的版本跑出来,再让别人补关键判断。
所以之前在《AI时代,组织应该如何重新设计?》里讲过一句话:人越少,整体效率越高——因为花在人与人之间协作上的浪费就越少。对齐、等待、传话这些环节少了,信息损耗自然也少了。
回到员工和公司的关系里:当一个人借助AI就能独立交付价值时,公司过去提供的一部分筹码就贬值了。
你提供协作分工,他可能更愿意跟AI合作;你提供助手和“小弟”,他会发现AI干活更靠谱;你提供内部流程,对他来讲可能反而变成阻力。公司还能提供的东西,越来越集中到更重的部分:平台、品牌、客户、资本、合规、长期信用。这些东西当然仍然重要,但它们不再能覆盖一个人创造价值的全部链条。
硅谷也有类似的说法。Na val Ra vikant很早就讲过“杠杆”,他把代码和媒体这类可以低成本复制的东西,称为“无需许可的杠杆”——你不需要雇很多人,也不需要层层审批,就能把产出放大。
AI可以看作这种杠杆的最新形态。最近国内外都在讨论OPC这个概念:一个人借助AI,就能独自运转一家过去需要一整支团队的公司。独立开发者Pieter Levels一个人运营多款产品,年收入做到数百万美元;2025年被Wix高价收购的Base44,核心也几乎是一个人撑起来的。这些当然是极少数案例,不等于鼓励所有人辞职单干,但它们至少说明:个体能调动的生产力,正在被AI放大到过去无法想象的位置。
当一个人能独立创造这么多价值时,他对公司的依赖自然会下降;他在谈判桌上的筹码,也会变多。
PART03:辅助型岗位,筹码在变少
而同一股力量,对另一类人的作用刚好相反。
超级个体之所以不再需要那么多文员、助手和“小弟”,正是因为AI把一大块辅助性工作接走了。那么,这些辅助性岗位的筹码,是不是就在变少?
公开数据其实已经开始显示这个趋势。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在2025年做过一项很有名的研究,标题叫“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煤矿里的金丝雀),用的是美国最大薪资服务商ADP的数据:在那些最容易被AI影响的职业里,22到25岁的年轻从业者就业明显下滑——软件开发、客服这类初级岗位尤其突出,而经验更丰富的人反而保持稳定。风投机构SignalFire的报告也印证了同一点:大厂招应届生的比例相比疫情前下降了一半多,对有2到5年经验的人才却在增加招聘。Upwork这类自由职业平台的数据则是另一个侧面:ChatGPT上线后,写作、编程这类容易自动化的低端订单很快减少,留下来的订单复杂度更高、报酬也更高。
所以,劳动力市场的变化没有平均摊开,而是开始分层。
头部的人,因为AI放大了能力,议价能力上升。底部那些辅助型、可替代型岗位,因为AI接走了任务,筹码被抽走。
中间还有一类人——就是之前在《你们公司的中层都被裁了吗?》里专门讲过的,那些只做信息上传下达的“路由器型中层”。他们的处境也同样会比较尴尬,因为信息路由本来就是AI最擅长的事。
因此,只看员工这一侧,用“机会来了”或者“危机来了”都不准确。AI是在员工内部重新分层:同样是“牛马”,有人的牌变好了,有人的牌变差了。
PART04:公司这边,同样在分化
换到公司这一侧,会看到一组相应的变化。
面对超级个体,公司会更被动。
过去组织的安全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人是可替换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走了招个人补上,流程还在,岗位还在,影响可控。组织真正依赖的是规模和制度,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但当价值越来越集中到少数超级个体身上,这件事就会反过来。一个能端到端交付的人离开,带走的就不是一个岗位,而是一整套能力:产品判断、客户理解、工程实现、营销表达,甚至还有一套隐性的工作方法论——这些短期内很难补上。
组织变轻了,也会变脆。以前可能会担心岗位空缺,现在则需要担心能力断层。
这对公司来说当然不舒服:组织越依赖超级个体,风险就会越大。不仅议价能力下降,还要承担更高的集中度风险。
但面对辅助型岗位,公司会更强势。
AI让这些岗位更容易被替代,公司用工也更有弹性。需求高峰时,可以先让AI顶上一部分,不一定要长期养很多人;招人时也更从容,因为可替代的人选更多,甚至有些岗位干脆不招。
成本结构也会变。过去一个辅助岗位是一笔固定的人力成本,现在其中不少工作会变成按需调用的算力成本、工具成本,或者外包成本。对公司来说,这是实打实的议价能力增强。
所以公司面对的也是分化:对顶尖的人,话语权在流失,还要承受更高的核心人员风险;对普通岗位,话语权在增强,用工更弹性,成本更可控。这和员工那一侧正好对上:双方都在分化,筹码在两边之间被重新分配了。
PART05:公司没有变得不重要,员工也没有马上翻身
不认为AI会让公司就此变得不重要,更不认为每个人都能变成超级个体——现实没那么简单。
第一,超级个体注定是少数。能真正靠AI独立交付,并且创造商业价值的人,是金字塔尖那一小撮。至少要同时具备几个条件:强烈的主动性,足够丰富的跨职能经验,以及对AI工具的深度理解。
举个例子:团队三个人都有十年以上经验,也都做过多个岗位。AI补的是能力深度上的短板,而经验广度又能帮助判断:该让AI往哪里补,补到什么程度算够,哪些输出不能信。
这套模式,对一个刚毕业两三年的人来说,很难直接复制。可以学,但不能把“用了AI”误解成“具备完整交付能力”。
第二,公司手里仍然握着AI暂时抢不走的筹码。资本、品牌、稳定现金流、合规资质,尤其是客户信任。
反复讲过一个观察:AI大幅优化了组织内部协作效率,但它并没有解决组织外部的信任问题。在中国做2B生意,客户信任是一切的基础。这件事靠的是长期经营、面对面沟通、背书、案例和责任承担,AI暂时替不了。
一个超级个体可以自己写代码、自己做产品,但要让一家大客户把核心业务托付给他,背后那套信任和背书,很多时候仍然需要组织来提供。
第三,替代的边界比口号复杂。Klarna是一个很好的反例。这家公司在2024年高调宣布AI客服顶得上几百个人力,到了2025年又承认走得太远,重新招回人工客服。耶鲁预算实验室也指出,到目前为止,AI高暴露岗位的失业率并没有出现统计意义上的明显恶化。很多变化体现在“少招新人”,而不是“大规模裁掉现有人”。
所以,前面的判断既不是“公司马上不重要了”,也不是“员工马上翻身了”。博弈关系确实在迁移,但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趋势是真实的,节奏是慢的,例外也会很多。
PART06:个人和公司都要重新攒筹码
如果上面的判断大体成立,对个人和公司分别意味着什么?
对个人来说,努力的方向是降低自己对公司的单点依赖。
很喜欢网络小说作家荆柯守(圈内称“教主”)在代表作《人道天堂》里的一句话:人最重要的是选择权。面对公司也是如此——你在博弈里的筹码,来自你“离开这家公司以后,仍然能创造价值”的能力。
所以,个人可以抓紧补上过去必须依赖别人、依赖组织才能完成的环节,而不只是想着把手头事情做得更快。
比如,能不能自己定义问题?能不能从一个模糊想法跑到可交付版本?能不能直接面对客户和市场?能不能对结果负责,而不是只完成别人拆给你的任务?
在《管理的黄昏,智能的黎明》里提到,AI时代真正稀缺的,是问题选择、审美判断,以及对风险和结果负责这三件事。一个人如果能把这三件事握在自己手里,再用AI补齐执行,他就已经有了超级个体的雏形。
反过来,如果只是用AI更快地完成那些本来就琐碎、低判断含量的活,结果可能并不乐观。你做得越快,也越快证明:这件事不需要一个人长期坐在这里做。
对公司来说,挑战有两层:怎么留住超级个体,以及怎么降低对他们的过度依赖。
过去公司留人,靠的是层级、流程,以及那套“你离不开我”的结构设计。但当一个人对公司的依赖下降时,这套办法会越来越不好用。你越是用管控、审批,甚至让他“自带干粮”的方式对待他,他越容易觉得:那我为什么不去一个更舒服的地方,甚至自己干?
之前写过《你们公司是不是还在让牛马自带干粮上班?》,核心就是说,在生产力场景里,工具那点钱跟人力成本比几乎可以忽略。为了省这点钱去卡员工,是典型的因小失大。对超级个体来说,这种体验就是很直接的劝退信号。
所以留人这一层,公司要从“管理雇佣”转向“吸引合作”。少给无意义约束,多给上下文、自主权、好工具,以及和价值匹配的回报。管理者的角色也要从审批者变成编排者:定义清楚问题,设定边界,提供上下文,设计反馈机制。当员工不再那么离不开你时,你能提供的最大价值,就不再是管住他,而是给他一个比单干效率更高的平台。
至于依赖这一层——也就是前面说的集中度风险——办法不是把超级个体重新塞回流程里管起来,而是把他的判断、方法和上下文尽量沉淀下来,变成组织可以复用的能力。让关键内容不要只装在某一个人的脑子里。这样即便有人离开,组织也不至于一下子失血过多。
这件事本身,就是组织重新从依赖个人转向依赖系统的过程。只不过这一次,系统里沉淀的不再是流程和岗位,而是判断、方法和上下文。
写在最后
回到最开始那句话:AI会改变员工和公司之间的博弈关系。
它没有把天平简单推向某一边。它做的,是把差异放大——不同人、不同岗位、不同公司,处境会越来越不一样。
对个人,与其反复问“我会不会被AI取代”,不如问“如果离开这家公司,我还能怎样创造价值”。
对公司,与其想着怎么把人管住,不如想清楚:当最优秀的人不再那么离不开你时,你还能提供什么。
这场博弈最后往哪边走,AI只是变量之一。关键还是看双方在AI时代能重新积累什么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