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霍乱、伤寒、痢疾这类水源性疾病被视为人们生活中难以规避的风险。随着净水基础设施的完善与相关药物的广泛应用,这些疾病的发病率被显著遏制。
如今,一个类似的核心问题摆在面前:既然水源性传播疾病能够通过基础设施革新得到有效控制,那么针对空气传播的呼吸道感染,为何不尝试同样的逻辑?公开数据显示,即便是非大流行年份,健康人一生中约有5%的时间会因普通感冒、流感等呼吸道感染而影响工作与生活。每年由此造成的全球生产力损失高达约6000亿美元,约占全球GDP的0.6%。
一个名为Intercept的非营利组织,正致力于攻克这一难题。
近期,全球支付巨头Stripe宣布牵头成立Intercept,并投入5亿美元资金。其目标十分明确:支持那些有望预防、阻断或显著降低呼吸道感染传播的新兴技术。参与投资的还包括Anthropic、OpenAI基金会、Flu Lab,以及比尔·盖茨与量化基金Jane Street Capital的部分交易员。
这显然是一项极具挑战的任务。2023年8月,Stripe专门组织了一场闭门研讨会,邀请了约40位顶尖科学家、制药研发负责人、生物技术风投及监管专家。经过深入探讨,最终得出两项关键结论。
第一,技术层面困难重重。普通感冒、流感及新冠并非由单一病毒引发。据美国肺脏协会数据,仅能引发流涕症状的病毒就超过200种,而最常见的鼻病毒变异株约有180种。传统疫苗通常针对特定病毒或毒株设计,面对如此广泛的病毒谱系,研发工作几乎无从下手。
第二,资金长期处于“缺位”状态。慈善资金多流向高致死率或全球健康议题,制药公司则更倾向于投资高回报的重症或罕见病领域。结果是,尽管常见呼吸道感染每年造成巨大的健康损害与经济负担,却始终缺乏持续且集中的研发投入。

(来源:Intercept)
Intercept 如何应对这一挑战?
第一个重点方向,是广谱预防药物(BSPs)。
根据Intercept的规划,此类产品不应局限于针对单一病毒或毒株,而应尽可能覆盖鼻病毒、流感病毒、冠状病毒等多种呼吸道病原体。其形态可涵盖针剂、鼻喷剂或口服药。
他们设定了一个明确目标:期望这类广谱预防产品能有效预防超过75%的有症状呼吸道感染,并具备实现约60%人群普及率的可行路径。为此,他们关注的技術方向包括广谱疫苗、直接抗病毒药物、先天免疫调节剂、宿主靶向抗病毒药物,以及鼻腔屏障类配方。
然而,这条道路的成本极高。
药物研发本身风险巨大,成本高昂。公开数据显示,一款候选药物完成I期和II期临床试验,可能就需要2000万至3000万美元。进入III期临床后,费用还会显著攀升。对于一个5亿美元规模的基金而言,独自完成全部研发链条几乎不现实。
因此,Intercept的策略是:将候选药物或疗法推进至能够证明人体安全性与初步有效性的阶段,随后吸引大型制药公司、政府机构或其他资本力量接手后续研发。

(来源:Intercept)
Intercept也承认,仅依赖药物或疫苗远远不够。即使一款广谱预防产品效果显著,如果人群使用率不足,仍难以有效阻断病毒传播。
因此,第二个方向聚焦于空气净化与杀菌技术。
相较于药物研发,改善室内空气质量是一条更接近现实部署的路径。大量呼吸道病毒通过空气传播,办公室、学校、机场、医院及公共交通等密闭或半密闭空间,正是感染扩散的关键场景。
Intercept希望推动空气过滤、紫外线杀菌等技术更大规模地应用于真实环境。为此,他们已争取到企业合作伙伴的试点项目支持与反馈,例如在其办公室测试空气过滤系统。
他们还组建了一个客户咨询委员会,成员包括Stripe、Anthropic、BXP(波士顿地产)、Kilroy、Jane Street、摩根大通、Mastercard、Meta及Warby Parker。
科技公司能提供哪些助力?
如果说5亿美元解决了启动资金问题,那么Stripe、Anthropic与OpenAI基金会带来的,或许是更为稀缺的资源:将前沿技术推向真实世界的能力。
Stripe在这方面并非新手。此前通过Frontier碳移除计划,他们验证了一种模式:利用提前的市场承诺与企业买家联盟,为缺乏商业激励的新技术创造早期需求。用Stripe高管Nan Ransohoff的话来说:“从大气中去除碳和清除呼吸道病毒,两者相似之处在于技术可行,但均缺乏商业激励。”
对空气清洁技术而言,早期买家至关重要。办公室、学校、机场和公共交通系统是否愿意采购,决定了这些技术能否从实验室与小规模试点走向实际应用。Stripe能做的,正是连接资金、供应商与企业需求。
呼吸道病毒防控背后,涉及大量复杂问题:如何从多种病毒中寻找共同靶点、如何筛选广谱抗病毒方案、如何设计更有效的鼻喷剂或口服药、如何分析临床数据、如何评估空气传播风险。这些环节都需要处理海量文献、实验数据和模型假设。而这,正是AI工具可能发挥关键作用的领域。
Anthropic一直强调AI应服务于人类福祉。其Claude模型可辅助文献综述、免疫模拟、蛋白质工程与多病毒靶点分析,帮助项目加速研发进程。
此前发布的Claude Fable 5模型,Anthropic将生命科学能力作为核心卖点:底层Mythos 5模型在药物设计任务中速度提升约10倍,独立完成了基因治疗研究任务,并在基因组学领域提出新假说且获得实验验证。
Fable 5能否被应用于广谱预防药物的研发,目前尚不清楚。但从Anthropic对生命科学能力的强调来看,蛋白质工程、药物设计与基因组学已成为前沿AI模型的重要应用场景。对Intercept而言,这类能力或许不会直接发明感冒药,但可以在文献整合、靶点筛选与实验假设生成等环节,帮助科学家更快锁定值得验证的方向。

(来源:领英)
Anthropic的技术专家Jonah Cool已明确表态,与Intercept的合作将拓展Anthropic对肺部和免疫系统的认知,并将这些知识转化为实际对策。“Anthropic团队已迫不及待要撸起袖子,与世界上最优秀的科学家们并肩作战。”
OpenAI基金会对Intercept的支持,与其近期在生物防御领域的布局相互呼应。
在Intercept发布前不到一个月,OpenAI推出了Rosalind生物防御计划。核心内容包括:启动Rosalind计划,支持受信任的开发者利用GPT-Rosalind构建生物防御与大流行病防范工具;扩大GPT-Rosalind的受信任访问范围,向特定美国政府及盟友合作伙伴开放,用于公共卫生与生物防御任务。
这里的GPT-Rosalind,是OpenAI面向生命科学研究打造的前沿推理模型。这表明,OpenAI对生命科学的兴趣不仅限于用AI辅助科研,更希望将前沿模型嵌入公共卫生防御体系,帮助社会更早识别风险、更快开发反制工具、更系统地应对潜在生物威胁。
显然,科学家手中的工具已不再局限于传统疫苗与小分子药物。RNA药物、抗体、计算机辅助蛋白质设计等技术,正在打开全新的可能性。
当技术工具已经发生变革,人类是否还必须继续将普通感冒、流感及其他呼吸道感染视为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大多数人只是将这些病毒当作生活的一部分而接受,这让我们开始思考:我们真的必须接受吗?”华盛顿大学的结构生物学家David Veesler表示,“我们思考得越多,就越意识到许多这类问题尚未利用现代技术来解决。”
这也是Intercept最值得关注之处。普通感冒或许不会很快消失,但它正在从一种被默认接受的日常困扰,转变为一个可以被RNA药物、蛋白质设计、AI工具、空气净化及新型资金机制共同攻克的问题。
参考链接:
1.https://www.cochranelibrary.com/cdsr/doi/10.1002/14651858.CD002190.pub6/full
2.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6/24/1139621/stripe-anthropic-and-openai-are-backing-an-effort-to-stop-respiratory-infections/
3.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5/10/31/1127408/heres-why-we-dont-have-a-cold-vaccine-yet/
4.https://openai.com/zh-Hans-CN/index/strengthening-societal-resilience-with-rosalind-biodefense/
5.https://blog.interceptfund.com/p/ending-respiratory-infec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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