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几个核心判断。

人工智能这一轮浪潮，正在深刻地重塑中国城市的竞争格局。近一个月来，几乎所有城市都在“内卷”一一加码产业政策，争抢新兴人才，动作一个比一个快。相比之下，上海表现得相当沉稳。不少人好奇，作为全国城市产业升级转型的“风向标”，上海究竟在酝酿什么“大棋”？

3月25日，2025上海全球投资促进大会如期举行，谜底终于揭开了“冰山一角”。会上，“上海制造”的全新面貌愈发清晰：去年上海GDP已跃升至全球第五位，四大万亿级产业集群正式成型；现场发布的“2025重点产业布局图”，以更精细的颗粒度编织起一张连接全球的产业发展网络。

当地业内人士发出了一个共同的声音：上海的人工智能更“综合”、更“全面”，理应站在更高的层面参与竞争，而不是简单陷入城市间的同质化比拼。

无论是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在主旨演讲时佩戴的AR眼镜，还是穿梭于会场各处的智能机器人……这些无处不在的细节，都在无声地回答同一个问题：上海的人工智能，能够真正站上“大气层”。

那么，从人工智能出发，更令人关注的是：当下的上海制造，究竟将以怎样的形象继续担当国内城市的“天花板”，并进而为全球产业发展“观潮”？

垂类优势

事实上，在今年初新一轮产业爆发之前，上海就已经是人工智能领域的“标杆”。

在昨天举行的一场人工智能路演活动上，上海市经信委副主任张宏韬透露，去年上海人工智能产业规模突破4500亿元，增速达到7.8%，累计完成60余款生成式AI服务的大模型备案，数量位居全国第二。

但这些数字背后，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产业逻辑。

当李书福提到，吉利生态企业星纪魅族的智能AR眼镜“核心技术研发团队及核心供应链都在上海”时，不少人发现，上海正在形成一个颇具特色的智能眼镜产业链。正如星纪魅族副总裁曾洋所说，目前智能眼镜产业最完善的产业链就在上海一一核心元器件产业链的上下游，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李书福在主旨演讲时戴着的AR眼镜 图片来源：主办方供图

顺着产业发展脉络进一步回溯，不难看出上海主动谋划的身影。早在2022年，上海就发布了促进智能终端产业的相关政策，将智能穿戴纳入鼓励范畴；去年，上海还将XR/AI眼镜纳入消费品以旧换新补贴，成为首个通过政策推动智能眼镜普及的城市。

从某种意义上说，上海正在推动人工智能加速走向细分与垂直领域，并形成垂类赛道的领军优势。而这，恰恰是人工智能发展的大势所趋。

据华兴资本CEO王力行观察，AI和具身智能的发展“将是一个长跑的过程”，未来企业会“多点开花”，不必过于聚焦当下某一层次的竞争。而上海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综合性优势”——包括强大的金融服务和配套产业优势，恰好能推动产业实现“多点开花”。

人工智能是一个内涵与外延极为广泛的综合产业体系，也是对城市产业体系的一次全面考验。仅从产业结构来看，上海制造业经历了多次迭代，“全科”产业优势有利于支撑人工智能各类细分产业实现“零帧起跑”。

例如人形机器人。上海傅利叶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顾捷指出，人形机器人的供应链中，“四五成与汽车比较接近，三五成与消费电子比较接近”。这两个领域上海都拥有丰富的产业链基础，做大原有产业链，也是上海加码人形机器人的重要方向。

在此基础上，上海还进行了一系列针对人工智能的“能力补强”。正如张宏韬所说，上海创下了多个第一：发布并实施首部省级地方性法规——人工智能促进条例，组建了全国第一个国家地方共建的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此外，上海还针对性地布局了国际算法创新基地，并初步构建了超大规模智算中心——每一项都紧扣人工智能的“三要素”。

“场景”嵌合

如今，人工智能产业正迎来新的“奇点”时刻。会场上，关于今年人形机器人“量产”“落地应用”的产业“飓风”正在刮起。而对上海来说，这是一个崭新的机遇。

广东天太机器人董事长何志雄提到，他们正在联合开发机器人管家、陪伴机器人、机器人助手等产品。这些名词听起来或许还有些遥远，但实际今年就有望面市。在其推动下，刚走向普及的Smart Home（智能家居）将进一步向AI Home迭代升级。

据何志雄所说，作为一家诞生自佛山的企业，其5年前就选择落户上海，并在此专门聚焦人形机器人业务。场景是一个重要考量：以上海为首的华东区域，家电行业历来发达，能够成为AI Home落地的理想载体。

如果重新拆解上海产业发展的历史，创新总是从本地丰富的场景中汲取灵感。有人这样形容十年前今日头条选择上海：陆家嘴精英爱看财经快讯，田子坊文青偏好小众艺术推送，而七宝老街的市井气息，则催生了“本地生活”频道的诞生。上海像一面棱镜，为今日头条的算法折射出更精细的光芒。

时间快进到人工智能时代。以人形机器人为例，正如人形机器人（上海）有限公司总经理许彬所说，要实现落地应用，首先需要一个优秀的具身智能基础模型，其次是在此基础上，针对具体场景进行微调、精调与优化。而被称为“场景之城”的上海，正好可以充当这一“试验场”。

据上海市经信委相关负责人介绍，上海在全国第一个提出场景经济的概念，并在2017年前后就将场景作为重要的产业要素纳入人工智能产业政策当中。如今，场景已然成为上海发展新兴产业的锚点，并延伸至研发攻关、中试孵化、试点应用、综合性解决方案四个阶段——以此框架精准施策，投入“真金白银”，为产业创造机遇。

上海的各类场景正变得更加多元化。面向前沿产业，上海目前已开放926条、总长1800公里的智能网联汽车测试道路，并且已将机器人密度纳入统计；而深入更广阔的经济社会领域，当天的会议本身也成为各类机器人应用的生动场景。

作为人工智能产业“原料”的“上海制造”，也能以“场景”的身份再次亮相。正如上海市经信委上述负责人所说，上海正在推进所有产业领域“+AI”——这既是推动产业转型升级，也为人工智能企业提供了最广阔的市场空间和应用机会，并将其定义为“智能经济”。目前，上海还在推进智能经济“十五五”规划的相关研究工作。

“并购热潮”

当天会上，同样跃跃欲试的还有瞄准人工智能领域的各类资本。他们期待，更多人工智能领域的头部企业能够从中国诞生。

一束聚光灯投向上海当天推出的两大基金矩阵。其中，产业转型升级二期基金总规模达500亿元，首期基金为100亿元；而国资并购基金矩阵总规模也达500亿元以上，两者均有望为人工智能相关产业注入新一轮的源头活水。

而国资并购基金的设立，格外引人注目。

中信资本高级董事总经理、信宸资本管理合伙人信跃升感受到，去年我国发布“并购六条”后，“并购突然成了风口”。据他分析，一个原因是：目前经济发展已经从增量为主，进入增量和盘活存量并存的阶段，股权投资也从追逐资本泡沫走向面对商业现实。

而中国经济成熟度的提升、资产估值偏低、利率下降等客观条件，正在形成适合并购基金发展的宏观环境。

与之相伴的是，我国人工智能行业正在快速步入下一阶段。去年8月，创新工场联合CEO汪华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对于超级模型公司和超级Infra公司的投资正在减少，前一波投资正在收敛，行业也进入整合期，资本正进一步聚焦于落地和应用环节。

面对行业风口，上海再次快步上前。去年底，上海印发了《上海市支持上市公司并购重组行动方案(2025-2027年)》，将2027年目标定为“形成3000亿元并购交易规模”。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上海作为金融中心的迅速响应。而从产业发展角度来看，正如上海国投公司党委委员、副总裁陆雯所说，并购整合本就是培育世界级企业的必由之路；而上海的一系列金融举措，意在“培育更多具有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产业航母，在新一轮产业革命中掌握主动权”。

而所谓的“企业培育”，不仅仅是规模上的扩大，还包括整个产业链条的协同发展。

不少业内人士指出，随着各类机构参与并购，将能推动产业生态和创新策源生态的共建。例如，当各类一线沉淀的产业数据被纳入并购过程，有望形成更有效的资源配置和产业链接，从而催生产业下一个“核爆点”。

对此，上海并非没有经验。信跃升提到，作为一家在上海成长的半导体企业，韦尔股份曾在2018年面临业务转型的关键期，通过收购美国豪威科技，不仅弥补了自身痛点，而且实现了股价的跃升，如今成就了A股的“半导体第一股”。

同样令人期待的是，面对新的机遇，下一个人工智能领域的龙头企业，能否再次在上海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