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又到了新年伊始。这几天,不少朋友在问,影视行业到底怎么了?风向变了?没变?观察下来,结论其实很清楚:故事行业的形态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变化,但故事的根本,一点都没变。
这话听起来有点绕,但值得展开说说。

每年的这个时候,站在时序更替的节点上,都很容易让人产生回望和展望的冲动。个人如此,行业也是如此。影视行业,说到底是一个讲故事的行业。它不仅包括电影、电视,如今还得加上网络——我们姑且称之为“网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每当新的媒介形态出现,总会有人跳出来宣告旧形态的死亡。电波出现时,说报纸要完;电视出现时,说电台要完;电影崛起时,说小说要完。结果呢?都没完。直到网络出现,报纸还真的一大片倒下了,电视台也摇摇欲坠。至少在讲故事这个层面,电视台的处境确实危险了。
最近几年,故事行业所遭遇的形态变化,超过了过去五千年的总和。但注意,我说的是“形态变化”。至于怎样讲一个好故事、怎样讲好一个故事,这个根本,一分一毫都没变。
从人类诞生以来,故事就如影随形。最早我们围坐在篝火边讲故事,后来坐在大槐树下,再后来用文字写进书里,在茶馆里说,用电波传,然后是电影、电视、网络。一路顺流而下,你会发现,网络和电视、电影、电波、茶馆、书籍、大槐树、篝火一样,都只是故事行业的一个形态而已。它在传播路径和形式上确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故事本身,永远也不会变。
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得罪人。但行业真相,往往就藏在这些得罪人的话里。

这些年,影视行业使尽了奇技淫巧,试图破译故事的奥秘。最早有公司请中年妇女来测评剧本,认为她们是收视主力,得中年妇女者得天下。后来祭出大数据,发现扇耳光时收视率上去了,于是耳光要响亮;摔盘子摔碗收视率高,于是荧屏里噼里啪啦;子女跪在长辈跟前痛哭流涕收视率更猛,如果长辈反过来跪在子女跟前,那简直逆天。于是,下跪成了剧情标配。有个导演自认为掌握了这套公式,在他的剧里,前十分钟扇耳光,第二个十分钟摔碗摔盘,第一集结尾子跪父,第二、三集父跪子,顺便继续扇和摔。
有一次听这位导演在论坛上大谈收视率秘诀,真想上去抽他一耳光。你以为那收视率真是扇出来的?买的。
大数据现在更是上天了。前段时间,某互联网影业的人发言:“通过大数据挖掘,我们发现《芳华》的观众比《战狼2》消费了更多的热饮。都是我们无法预测的。”嗨,别闹了,冬暖夏凉还用大数据挖?这哪是挖掘大数据,这是给大数据挖坟。
刚入行时,常被教导发行很重要。剧本讨论会上,发行人通常占据重要席位。行业里有几类人辨识度极高:经纪人有种媚上欺下的气质;法务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发行人则笑容随叫随到,偶尔冷若冰霜。发行人话语权大,常用的一句话是:“这个剧不行,过不了长江。”一开始不太懂,问为什么过不了长江?对方答:南北文化差异。这就更不明白了——那为什么《权力的游戏》《老友记》《绝命毒师》能越过太平洋?难道长江比太平洋还辽阔?为什么日剧韩剧能渡海而来?难道长江比海还深?隔着一条长江就成了牛郎织女,而隔着语言深渊的欧美日韩剧却能飞越几大洋。
有一次路过长江大桥,执意上去走走。看着长江感慨万千:长江啊长江,你拦住了我多少戏。后来坐火车路过黄河,给黄河鞠了一躬。这才是母亲河——不拦截我的戏。

入行以来,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个戏我是给某某台做的。”后来改成:“这个戏我是给某某平台做的。”最近一两年又变成了:“这个戏我是给90后做的。”“这个戏我是给95后做的。”“这个戏我是给九千岁做的。”——九千岁?90后加00后。说现在不给九千岁做戏,没有活路。原来人人都讨好中年妇女,现在人人都在跪拜九千岁。关键是在微博上做了个调查,九千岁的小朋友们纷纷表示:我们从来不看那些烂玩意儿。
电影界的话术则是:我这是给杀马特青年拍的,我这是给小镇青年拍的,我这是给城郊结合部的杀马特青年拍的。要下沉到三线、四线城市。每个人都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经常有人问:你这部戏给哪个台写的?目标观众是杀马特还是小镇青年?回答通常是:给全人类写的。哪个台都能播,世界青年都能看。对方总认为在胡说八道,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这些年,影视界发明了太多名词和概念。掌握了这些,仿佛就真理在握;靠它们圈来资本,仿佛就掌握了故事源头。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但这正是目前最大的问题:屁股决定了脑袋,下游左右了上游。

连编剧行业内部,也有人认为故事的根本发生了变化。开始研究数据、研究受众,像机器人一样写作。人工智能出现时,很多人兴奋,很多人悲鸣。它开始写歌、写诗、写新闻,也有人让它写剧本。始终认为,人工智能是人类最大的一次革命,它只能在科学领域内发挥最大作用。对于艺术创作,它无法超越真正优秀的大脑。机器人永远写不出“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具体到故事行业,人工智能像人一样讲故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像机器人一样写故事。毫不客气地说,目前市面上能看到的故事,大部分还不如机器人写的——因为机器人的数据至少是海量的,对叙事套路更在行。
经常提醒同行:曹雪芹没研究过大数据,没研究过受众喜好,更不知道一线到四线城市的人口构成。但《红楼梦》不但跨过了长江,跨过了黄河,也飞越了太平洋和语言深渊,飞越了两百多年,到达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群。
故事行业的秘密,两千多年前就公开了:一个故事要有发展、开始和结局。从亚里士多德说出这句话以后,故事不再有什么新的奥秘,只有新的时间、新的地点来讲新的事情。所有新事情,都包含一个常数——人性。

人类生活日新月异,人性却是永恒的。人性的光谱无限,本质永恒。故事艺术家,无非是勇敢地在先驱开拓过的领域艰难前行,描绘出更多人性的光谱。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是人性科学家。
阳光总是向暖,故事总是向远,让我们向勇敢。最后,不妨借用诗人冯至的《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作为收尾——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
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
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
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
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
伸入严冬;我们安排我们
在自然里,像蜕化的蝉蛾
把残壳都丢在泥里土里;
我们把我们安排给那个
未来的死亡,像一段歌曲,
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
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
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