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核心判断:这部电影,野心很大,但拍得很累。
朱利安·施纳贝尔新作《In the Hand of Dante》,阵容豪华得让人咋舌——奥斯卡·伊萨克、盖尔·加朵、阿尔·帕西诺、马丁·斯科塞斯本人甚至也露了脸。但说真的,这部把中世纪诗人但丁的手稿窃案与纽约黑帮传奇缠在一起的作品,在威尼斯首映后,口碑却没能起飞。如今在 Netflix 上线,看完全片的感觉,有点像通过读学术笔记去研究一首诗——你知道了它在讲什么,但始终没有真正“读进去”。
影片改编自已故作家尼克·托谢斯同名小说。施纳贝尔很聪明地保留了书中的叙事结构:虚构版的托谢斯(奥斯卡·伊萨克饰)被卷入一场疯狂的盗窃计划,目标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文学瑰宝——但丁本人亲笔写于14世纪初、最近才被发掘出土的手稿。故事开场,托谢斯向朋友莱夫蒂(路易斯·坎瑟米 饰)倾诉,说自己与但丁有着惊人的共鸣。为了具象化这点,导演让伊萨克一人分饰两角:既演托谢斯,又演但丁本人。
这听上去是个挺聪明的点子,对吧?只有视觉媒介才能创造出这种跨越时空的联系。可惜,导演随后几乎让所有演员都分饰两角,影片一下子就显得过于“过度扩张”了。宽银幕黑白的那条现代戏里出现的演员,几乎都会在色彩鲜艳、4:3比例的中世纪戏里再出现一次。但大部分时候,这种双角设计并没有产生真正有深度的主题共振。盖尔·加朵在两个时空中分别饰演托谢斯情人和但丁的妻子,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但坎瑟米一边演底层黑帮玩伴,一边演出统治但丁的意大利贵族,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杰拉德·巴特勒更是既演暴力黑帮打手路易,又演威严的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你可能会怀疑,导演是不是想借此表达对社会或宗教结构某些暗讽?可看着看着就觉得,演员重复出现的安排更像是偶然,而非意图。
主线情节设定在21世纪初。托谢斯受黑帮头目乔·布莱克(约翰·马尔科维奇 饰)雇用,去意大利取回并鉴定那本可能是但丁唯一存世的手稿,黑帮打算以此牟利。随行的还有巴特勒饰演的那个嗜杀成性的清理员路易。然而,在长达153分钟的压抑时长中,这个计划渐渐失控。问题在于:影片开头确实闪回了作者生活中一些重大事件,本应为一场宗教对抗铺路——然而这条路最终没有被走通。阿尔·帕西诺只在片中间出现一场,却奉献了全片最精彩的表演:他饰演托谢斯的叔叔,建议年轻作家如何在天主教背景下审视自己的暴力行为。紧接着一段短暂的个人悲剧,让托谢斯彻底背离了宗教。这些带有深意的个人戏份,远比后面拖沓的劫案故事来得有趣。后者最终陷进了一堆华而不实、重复乏味的对话——那种典型的电影系学生拍第一部黑帮片时,才会写出来的对话。
如果影片中宗教与暴力之间的表层博弈,听起来有点斯科塞斯的味道(连插曲都直接借用了《穷街陋巷》里的滚石乐队曲子),那么当马丁·斯科塞斯本人登场,饰演但丁的老教师时,这种灵感来源就变得再明显不过了。这个角色是有价值的——它触及了引导但丁创作传世杰作的那种灵魂层面的探索。但很可惜,它只是庞大谜团中的一小块拼图,没能真正触动灵魂。当影片试图把反思元素与一点推进感结合起来时(这部分要归功于杰森·莫玛饰演那个追杀托谢斯的粗鲁意大利杀手),电影已经偏离了太多方向,难以形成有意义的凝聚力。
和原著小说一样,故事背景设定在2001年9月11日前后,但这一天在片中仅仅充当了背景噪音。与此同时,影片最初关于托谢斯在但丁身上看到自己的那种兴奋感——这恰恰是整个选角构思的核心!——虽然暗示着某种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深奥联系,但最终在两个时空之间,只产生了名义上的呼应。至少,鉴定古代文献的那些实际操作细节,还挺引人入胜的——可惜在153分钟的片长里,它们所占的篇幅少得可怜。
随着两条故事线向前推进,施纳贝尔与摄影师罗曼·瓦夏诺夫采用了一种摇摆不定的手法:手持摄影机在特写镜头之间漂浮、无力地游荡。这个视觉技法——或者说视觉习惯——不断重复,却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演变或变化。考虑到影片早期有一场戏,托谢斯讨论但丁被他自己的诗歌形式所困,这个手法反而制造出了一种让人有点难受的讽刺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施纳贝尔最终也被自己这种浅薄风格束缚住了。如果你看过他之前以艺术家为主题的作品——《巴斯奎特》《黎明降临前》《潜水钟与蝴蝶》《永恒之门》——再来看这部新作,差距就很明显了。他曾经创造过奇迹,可这一次,他只写出了一本枯燥的说明书,费劲地解释着那些所谓的“戏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