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个事儿挺引人关注的——前通义千问负责人林俊旸,今年5月刚创立了一家新公司,连正式名称都尚未确定,只知道其研究方向聚焦于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估值却已飙升至20亿美元。腾讯也已投入2000万美元。
有人根据林俊旸过往的推文推断,说他目前做的是“预测”,Next State Prediction,也就是预测下一帧会发生什么。
这话没错,但等同于没讲透。
为什么?因为当前所有大模型,本质上都在做预测——预测下一个token是什么。如果仅仅局限于状态预测,那么OpenAI的视频生成模型Sora也在做同样的事——预测各个事物的物理状态。你再创办一家公司做完全一样的东西,究竟有何意义?
可以这么理解:林俊旸真正想卖的产品,比这更深一层——那就是“想象力”。
什么意思?就是让AI在行动之前,先在自己的“大脑”中把整个过程模拟一遍。
举个例子:让机器人去举起一个水杯。它不会直接伸手就抓,而是先在脑中模拟——“这杯子的摩擦力是多少?我的机械手臂会不会打滑?”、“万一这杯子带电,我一碰就被电坏了怎么办?”、“要是不小心把杯子摔了,把我卖了够不够赔的?”
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推演一遍,再决定如何行动。这个完整的流程,就是“想象力”。
听起来有点抽象?别急,我们逐一深入分析。
林俊旸的研究版图
先从最基础的讲起。
林俊旸参与过的研究非常多,最知名的无疑是M6。M6的全称是Multi-Modality to Multi-Modality Multitask Mega-transformer——从多模态到多模态、多任务、巨型Transformer。
核心思路很清晰:把所有模态、所有任务都整合进同一个大模型框架里。让模型既能处理纯文本、纯图像这类单模态任务,也能应对跨模态任务,还能实现文本引导的图像生成。
M6是“想象力”的起点。物理世界本身就复杂——文字、图像、声音、空间位置、物体状态、动作过程、结果反馈,信息种类繁多。AI要想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第一步就是把所有这些不同类型的信息,统一放进同一个模型中进行处理。林俊旸很早就没再关注单个任务,他关心的是如何把不同来源、不同形态的经验,统一成模型可以学习的格式。

光有框架还不够,你还需要让模型真正“理解”。于是就有了Qwen和Qwen-VL。
Qwen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它可以写代码、调用API、使用工具,把一个目标分解成多步行动,再根据工具返回的结果不断调整下一步。它让模型具备清晰的动作流程:先理解目标,再选择手段,然后执行,最后观察反馈。
Qwen-VL则更进一步,让AI的眼睛不仅会“看”,还能“指”。看图说话大家都行,但它还能做grounding——把图片里的物体框出来,读取图上的文字,回答诸如“图中右下角的红色杯子在哪个位置”这类问题。
把这两者联系起来看:Qwen-VL让模型知道物体在哪里,Qwen让模型知道怎么动手。相当于让模型从观众席,真正走到了赛场上。
2026年春节前后,林俊旸参与了一篇叫WebWorld的论文。内容是关于构建一个模拟网页世界,让Agent在里面练手。论文利用超过一百万条真实网页交互数据训练了一个网页模拟器,能够支撑三十步以上的长序列模拟,支持推理和多格式数据。
当时WebWorld的模拟质量已经能与Gemini-3-Pro持平。而且用WebWorld合成数据训练的Qwen3-14B,在WebArena上直接提升了9.2%,性能追上了GPT-4o。
这套模拟能力还能跨领域泛化——代码、GUI、游戏环境都适用。
为什么要构建一个模拟世界?因为真实世界太慢了。网页有加载延迟、有访问频率限制、有风控拦截。如果让Agent在真实网页上试错一千次,可能八百次都卡在网络延迟上,剩下两百次还有一半被当成爬虫封禁。
训练需要的是大量、多样化的交互经验。那就在模型内部再造一个世界,让Agent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任意试错,零成本、零风险。
这就是“想象力”的本质——为了降低后续的现实风险,先让机器人在“大脑”中进行模拟训练,练好了再出去执行任务,少犯错误。
模式有了,该让机器人在脑子里训练什么呢?于是有了VideoAgentTrek。它从人类操作视频里,自动挖掘出Agent可以学习的操作轨迹。这篇论文从YouTube上提取了三万九千个屏幕录制的教程视频,全是无标注的原始视频,然后自动解析出了一百五十多万条GUI交互步骤。
这个工作的核心逻辑非常巧妙。一般人看到教程,想到的是“我跟着学”,但林俊旸看到的是“训练数据”。教程视频里隐藏着最精准的操作轨迹——鼠标从哪移到哪、点了什么按钮、打了什么字,全是现成的标注。他的思路是:如何把这种“人演示给机器看”的视频,逆向拆解成“机器能学的经验”。
这个思路一旦成立,数据就取之不尽。每天都有无数人在网络上录制教程,每一个教程都是一条隐形的训练轨迹。

再然后,就到了CUA-Gym。如果你让一个Agent在模拟世界里做了一百次尝试,但没人告诉它哪次对、哪次错,那这一百次就等于白做。CUA-Gym做的就是自动安插一个裁判,自动出题,自动批改。
想象力如果没有像代码那样可以被验证的奖励信号,那只是纯消耗算力。只有有了裁判、有了分数、有了回放,模拟里跑过的每一步才算数。要把“想象力”落地到现实,就必须具备答案、反馈和复盘的系统。
最后,或者说一切的核心,都要落到“执行”二字。于是有了Qwen-VLA和Qwen-RobotWorld。这两篇论文是物理世界的双生子。
Qwen-VLA在Qwen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DiT架构的动作解码器,直接将文本和图像的理解,输出为连续的动作轨迹。为了支持不同形态的机器人,还引入了一个机器人描述符机制——换一个身体就换一个描述文本,同一套大脑保持不变。效果非常显著:LIBERO上达到97.9%,Simpler-WidowX上73.7%,真实世界的ALOHA实验中76.9%的跨分布泛化。
Qwen-RobotWorld则是另一个维度。它训练了一个语言条件视频世界模型,通过860万条视频文本数据、两亿多帧画面,涵盖二十多种机器人和五百多种动作类型。这个模型能根据当前观察和一句指令,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画面,在EWMBench和DreamGen Bench上都排名第一。
把所有这些研究成果串联起来看,“想象力”从理念到执行,完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李飞飞和杨立昆
如果只拿林俊旸的研究来说事,可能还有点单薄。但把李飞飞和杨立昆也拉进来,一切就变得清晰了——每个人做的世界模型,本质上都是他们一生研究成果的最终大融合。
先说AI教母李飞飞。她从ImageNet起家,从那时起研究的就是“AI如何看见世界”。ImageNet让机器学会了辨认物体,之后二十年来她都在往深处挖掘——从识别走向理解,从理解走向生成,从二维走向三维。她创立的World Labs,首款产品叫Marble,能让用户从文字、图片或视频直接生成可进入的三维场景。她的世界模型卖的实质上是同一样东西:空间。一个AI可以感知、生成、编辑、交互的三维世界。她管这个方向叫“空间智能”,称其为语言智能之后的下一个前沿。World Labs在2025年11月推出Marble,2026年2月估值就冲到了50亿美元,也融了10亿美元。
杨立昆也在做世界模型,但和李飞飞的世界模型根本上是两个物种,原因在于两人的出发点和核心执念完全不同。
杨立昆从自监督学习出发,他的核心执念是让AI不靠海量标注数据,像人一样通过观察来理解世界。他的JEPA架构不生成像素,转而在潜空间里预测世界的抽象状态变化。V-JEPA 2用了一百万小时互联网视频做预训练,然后加上不到62小时的机器人视频,就能让Franka机械臂在零样本条件下完成拾取放置。
2026年3月,杨立昆发布了世界模型LeWorldModel,把端到端的JEPA稳定训练做到了只用两个损失项,一千五百万参数在一张GPU上跑几个小时就能做规划。
杨立昆的世界模型卖的是基于逻辑推演的认知结构。他要让AI在潜空间里理解世界如何演化,不靠背语言、不靠记模式。他对世界模型的理解,核心是“AI怎么理解看见的东西”。比如一把椅子,它不能凭空出现,它得立在地面上才站得住。通过椅子的质量,就能推演出地面给了多少支撑力。

所以,说“想象力”比“世界模型”更接近林俊旸这家公司的真实命题,其实并不夸张。世界模型只是工具,真正值钱的,是那个让机器少在现实里犯错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