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与医疗的交汇处,人类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范式转移。

从“天价药”到“千分之一成本的突破”,这场变革正以惊人的速度推进。在AI & Society Forum 2026的圆桌论坛上,腾讯健康总裁吴文达医生、晶泰科技董事长温书豪与腾讯研究院共同探讨了一个核心问题:AI距离真正的医疗应用,到底还有多远?

当AI能以惊人的速度发现靶点、优化治疗方案,我们是否已经跨越了那道名为“绝望”的鸿沟?与此同时,作为医疗决策的“终极把关人”,医生与算法的边界又该如何划定?如果说AI是加速生命的杠杆,那么谁来为其背后的责任与伦理负责?
关键观点
AI医药已到爆发前夜:从遗憾到治愈。科技巨头与药企巨头频繁合作,真正解决生死问题的案例已经发生,而且成本是可控的。5年内,部分癌症将被治愈或变为慢性病。
医学更多不是science,是humanities。医学决策不是绝对性的——病人的描述模糊、治疗方案因人而异、道德和心理因素交织。AI擅长标准问题的标准答案,但真正的医疗决策需要理解人的context。
AI在医疗中100步还没走到第1步。一是大模型在标准测试中表现优秀,但真实问诊中病人描述千差万别,AI难以处理不确定输入;二是AI尚不能为最终交付物负责任——代码可以自动验证,但医疗决策的后果无法回滚,没有责任主体就没有突破。
药物研发链条从靶点发现到临床管理极长,AI在每一环起作用。AI是超级工具,能加速但却无法替代人的干预和判断。
AI医疗的核心法律困境:责任主体不解决,AI医疗的生产力就无法释放到极致。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社会问题:我们愿意让渡多少自主权给AI?
从遗憾到希望:一个完整的十二年
开场时,主持人刘莫闲抛出了一组数据:全球已有超过100个新的AI发现的疾病治疗分子,FDA也大量批复了AI诊断设备和软件。但与此同时,真正进入市场的AI支持的药品仍然有限,AI看病的风险也时有暴露。
温书豪的分享从一个个人故事开始。十几年前,他刚到美国时,抚养他长大的阿姨不幸罹患肝癌。当时他发现了一款靶向治疗肝癌的药物,但一个患者在美国一年的费用高达十几万美金。“你找到了一款好药,给亲人带去了希望,却发现这个药价几乎无法承担,那种无力感非常深刻。”后来,阿姨还是去世了。这个遗憾促使他放弃了量子物理的专业,投身药物研发产业。
十二年后的今天,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老家一位表弟的父亲得了重度淋巴瘤,已经弥漫到全身。温书豪将一家深度孵化的企业——莱芒科技介绍给了他。这家公司用AI优化细胞治疗CAR-T,基于对代谢增强型免疫和人体免疫系统的精确理解,将传统疗法的准确度和成功率大幅提升。结果怎么样?患者被治愈了,而费用从传统CAR-T的120万降到了10万块钱不到,剂量降到了传统方案的千分之一。
“我对创业12周年的感受是——这是一个圆满。十二年前我因为某种遗憾进入这个产业,十二年后我亲眼看到,AI在医疗和药物产业真的在解决巨大的问题,能把人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而且成本是可控的。”温书豪的判断是:AI已经成为这个行业爆发的前夜。欧美大厂——谷歌、Anthropic、OpenAI都在与大型药企合作,礼来这样的万亿级药企也在与AI巨头联手。产业之间的结合已经非常频繁。他预言,未来5年内有些癌症就会被彻底治愈,很多将转变为慢性病,而且是可负担的。
医学的本质是人文,而非单纯的科学
吴文达医生的回应则展示了一个资深临床医生的视角:“AI在医药行业确实能带来碘伏性的变革,但要走到那一步,中间还有非常漫长的过程。”从出现症状到最终确诊,再到采血测序、明确基因变异,最后才能尝试CAR-T治疗——全球的医疗服务体系中,可负担性和可及性依然非常有限。
吴文达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察:他在医学院时,记忆力最好的同学分数最高,但当他们成为临床医生后,大家公认的最好医生往往不是当年考试成绩最高的那一批。为什么?“医学及医疗服务不仅是科学,更多是人文学。因为许多医疗决定、方案或诊断,并不是绝对的。”病人的描述往往不标准、不明确,有时会遗漏细节,有时描述不准——这种原始输入本身就带有极大的不确定性。这就像问负责的医生“头痛怎么治”,他不会直接给答案,而是会追问:谁头痛?多大年纪?痛了多久?
即便诊断准确,现代医学的治疗方案仍受限。许多高胆固醇患者服用他汀类药物,但其中30%的人因缺乏特定的酶而无效,然而在现有的流程下,很难让每个病人在服药前都先做基因测试。临床医疗中存在许多权衡(tradeoff),而我们都身处一个资源有限的系统。
此时,AI能否成为一种实现“医疗平权”的手段?吴文达认为,AI对医疗体系最大的帮助,不是替代医生,而是把医生从繁重的行政记录工作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回归到最具核心价值的工作。“医学决策应当由医生辅导病患及其家属共同完成,这涵盖了道德考量、真实病情、心理状态乃至家庭关系。如果AI直接主导医疗,这种系统可能会变得冰冷。”
AI能帮什么忙?从靶点到临床的漫漫长路
刘莫闲追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AI被视为推动医疗升级的关键抓手,我们能否找到理想的切入点带动整个医疗体系演进?吴文达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如果任务是设计一个“无人医疗系统”,需要先解决信息不对称。通过可穿戴设备收集全天候的生理数据,可以做出更精准的疾病预警。当系统察觉到异常并发出预警,第一步也许不是直接问诊医生,而是通过自动化指引明确优先需要进行的检查。
现实中的医疗流程往往为了确保诊断准确性,需要先安排大量检查,再根据结果制定方案。如果在前端能有更好的AI预警或辅诊,让前置检查更有针对性,也许能节约大量资源。此外,诊后阶段也有巨大的价值——很多患者离开诊室后会忘记医生90%的嘱咐,受限于时间,医生和护士也难以与每位患者长谈。AI在诊前筛查和诊后信息补充上具有巨大的公共服务价值。
不过,吴文达也指出了核心瓶颈:目前医疗AI仍处在早期阶段,因为AI还无法完完全全为一个最终的交付物承担责任。在企业内部用AI提效,可以明确考核出AI生成的2000行代码比以前的200行质量更好,经济效益是直接且明确的。但在医疗领域,还没有任何一款药或诊疗方案可以从0到1完全由AI自主完成并直接交付给病人,中间必须有专业人士的干预和把关。由于医疗的经济模型、容错率与普通商业完全不同,AI可变革的路径自然也不一样。
温书豪从药物研发的角度给出了更系统的解析。药物研发链条极长,从靶点发现到临床管理,涉及小分子、多肽、抗体等等标准化工作,在这些目标明确的环节AI大有可为。但说到具体作用,温书豪举了一个关键案例结合现实的例子。同样是用他亲戚的例子——如果那个病人过去看的是经验不足的医生,可能直接被告知“全身扩散,没救了”,患者可能就被吓死了。但如果有经验丰富的医生结合AI,可以在全人类的知识库中了解最新疗法,给出有益的参考。“AI强大的地方在于,它可以帮助医生掌握全球最前沿的治疗方案,但最终还需要一个非常负责任、非常有人情味的医生来表述:‘你可以试一下,还有哪几种疗法。’当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代表一个负责任的专业人士。”
对于AlphaFold,温书豪也给出了更专业的解析:它预测的是蛋白的静态结构,但所有蛋白都在动态变化,一些非常复杂的靶点的蛋白动力学特征——比如结合口袋没有张开的时候,是无法设计药物的。所以,AlphaFold解决了“知道蛋白长什么样”的问题,但后续还需要设计分子——小分子由碳、氢、氮、氧等元素组合,其化学空间高达10的60次方,比宇宙中的星星还多。AI能极大提升在海量化学空间中探索的效率,预测分子的物理化学性质,从而大大减少实验量。在实验环节,晶泰构建了自动化机器人,过去合成一个复杂的奇特分子可能需要几个月,现在通过AI设计路线可能一周就能完成。
刘莫闲用一个比喻总结了AI制药的全过程:假设癌症肿瘤是一个冲击波,第一步是搞清楚它是什么冲击波——AI可以快速完成,比如AlphaFold。第二步是找到引信的位置,通过AI的方法可能找到那个关键开关。第三步是选择正确的工具和材料——需要自动化实验系统结合AI快速试错。温书豪对这个比喻表示了认可:“你要是拔错了引信就炸了,所以得非常精细。而且那个引信可能藏得非常深,可能是10的60次方那么多线里面,你要找到那根最适合的线。”
责任主体:AI医疗的核心困境
回到核心话题——AI距离真正的医疗应用有多远?刘莫闲指出,现在方向已经明朗:在现有系统之外,通过自动化和数据驱动的方法跑通商业和服务模式,进而影响现有体系,这和互联网的发展路径类似。但风险和挑战同样不容忽视。
吴文达医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法律合规与责任界定的问题:“医疗决策到最后,依然需要由医生作为主体来承担最终责任。”传统的非黑箱机器学习应用在医疗器械管理上已经有较完善的制度,但面对现在的AI模型,从法律层面必须思考的问题就是:如果由一个模型来辅助甚至做出判断,这个判断的责任主体到底是谁?
“如果这个问题解不开,哪怕医生再依赖这个工具,最后签字担责的依然是医生个人。”在当前的互联网医疗场景中,医生面临着极高的执业合规与责任挑战,他们在利用工具提效的同时,也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如果责任主体的界定问题不能解决,AI虽然能带来可观的生产力,但依然无法将其潜能释放到极致。这也引申出更广泛的社会命题:我们是否真的需要AI在医疗中将效率推向极致?在关乎生命健康的决策上,我们究竟愿意让渡多少自主权给AI?
温书豪分享了澳大利亚一个最近引起关注的案例:一位宠物主人在宠物得肿瘤后,利用AI设计了抗体进行治疗,绕过了传统的复杂流程。这个案例极具启发性:过去一款药物的诞生需要经过严格监管、数万人的临床实验、医生的决策风险及大量专利律师的参与。他希望AI能降低创新的壁垒,让个体也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分子。未来5到10年,一旦AI将药物研发的门槛降到极低,“患者有其药”可能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但吴文达立刻指出了另一面:如果将这种技术应用在人身上,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随之而来的是极大的复杂性——个人利用AI自主研发并使用后出现意外,责任该如何界定?商业保险是否理赔?这必然会引发一连串深度法律与伦理争议。这些前沿案例非常值得在行业和社会层面深入辩论。“如果我们对这些新事物避而不谈,很容易为了追求绝对的安全,而陷入扼杀创新的保守管理模式。”
给这个时代的建议
论坛接近尾声时,两位嘉宾分别给出了核心建议。
温书豪认为,产业界已经进入“AI进化AI”的阶段,技术演进极快,关键是要驾驭AI,将其用于最有价值、最安全的地方。“药物研发中AI的强大参数处理能力能从底层物理数据、实验数据及临床数据中迅速发现规律,但我希望能驾驭AI,将其用于最有价值、最安全的地方。”
吴文达则从个人角度给出了非常实用的建议:非关键事务咨询AI很好,它能提供知识和情绪价值;但对于重要的事情,就像看病会寻求“第二诊疗意见”一样,可以多问几个AI,多问几个医生,这是一个自我接受和验证的过程,非常重要。
正如主持人刘莫闲最后的总结:面对复杂的未来,吃好睡好,保持健康,希望我们能活到AI技术充分解决疾病、延长寿命的那个阶段。


